第144章 最無解的創傷
南祝仁組織著語言,想要把諮詢方向往「上策」的方向引導。
「對比你的【現實】狀況,我更好奇你的【認知】,或者說支撐著你【認知】的力量、動力。」
「你對於自己『理想生活」的【認知】相當堅定一一這種堅定超越了我知道的大多數人。」
「堅定到了不管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你都不願意妥協。」
南祝仁語氣緩緩,目光誠懇:「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涉及到關於「背後故事」的話題,往往更容易挖掘出深層次的問題。
南祝仁預料到自己要開出一個大的東西來了。
當然,這種【開放式問題】也有讓來訪者僅僅做出「我不知道」回答的風險,顯得尷尬。
好在經過那麼長時間的對話,李明路的思維也已經被南祝仁打開了,同時也不會再設置自我保護式的【防禦】。
因此,在聽到南祝仁的話之後,李明路僅僅是思考了一會,就立刻回答:
「因為我家裡以前就是這樣的。」
「我說的生活,其實是我小時候過的生活。」
李明路回答得很快,這說明他一直思路很清晰,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要這些。
這能夠論證他的強大動力。
同時,此刻的話題的延展也終於有了一個突破。
按照往常,南祝仁現在就要順勢遞一個「你有和父親、母親討論過關於你生活的問題嗎」這樣的話了。
但是。
南祝仁眼神一凝。
【鼻翼擴張,皺眉,嘴角和眼角下拉。】
【雙手交疊握拳,開始顫抖,在忍耐極端的情緒。】
【悲傷?不,比悲傷更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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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重多了】
已經不用閱讀微表情了。
李明路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是「悲痛」。】
南祝仁頓了頓,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隨後不由自主地身體前傾,讓自己做出關切的樣子。
他壓低了嗓子,換個了方向,語氣說不出地輕柔:「我們的諮詢,好像還從來沒有談起過你的家庭一一原生家庭。」
南祝仁聲音中的安撫作用發揮了功效。
李明路紅了眼眶,但情緒穩定,不至於崩潰。
他順著南祝仁的話往下答:「我在以前的諮詢裡面,也都沒有說起過我家裡人的問題。」
快兩年的時間都沒有觸及到家庭?
南祝仁皺了皺眉。
【原生家庭】是一個單純的名詞,一個中性詞。它不帶任何貶義或者褒義的色彩。
但大眾賦予了「原生家庭」以色彩。南祝仁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同時,原生家庭的問題在大眾的認知中也早就經過了幾次翻轉。
從「自己不行不要怪原生家庭」,到「任何問題都能夠追溯到原生家庭」,再到「看到是原生家庭問題就能夠認定成分」。
雖然把任何責任和後果都歸咎到「原生家庭」確實不負責任。
但原生家庭對於一個人的影響確實是最大、最穩固的。
聊了兩年還沒涉及到家庭問題,要麼就是諮詢師的心思根本沒有在深挖問題上,要麼就是李明路對於這一塊內容的防禦性實在太強。
想到這裡,南祝仁下意識謹慎了一下,對李明路的話進行了一次重複性的【解釋】。
「你似乎不願意和人談起原生家庭的話題。」
聽了南祝仁的話,李明路點頭。
「對。」
他的聲音悶悶的:「因為我爸媽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身體開始蜷縮。】
【是「退行」。】
【退行】是精神分析學派提出的一種心理防禦機制,是指人們在受到挫折或面臨焦慮、應激等異常狀態時,放棄已經學到的比較成熟的環境適應技巧,而倒退到使用早期生活階段的某種行為方式,以滿足自己的某些欲望。
退行可以表現在多個層面,包括情感、行為和思維上。
李明路此刻的蜷縮姿態,就是外顯的行為退行。
而南祝仁也能夠打包票,對方絕對還有思維方面的退行。
「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南祝仁拖長了自己的語氣,拉低語調,以表達自己的惋惜,表達出共情。
隨後問道:「這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情?」
李明路做著深呼吸,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媽媽,是在我讀高中的時候得了胰腺癌,一切都發生得很快。我那時候在讀高三,住校,家裡人不跟我說,等我高考結束,他們才告訴我"
李明路的手扶著額頭,好像自己的脖子已經不夠有力去支撐這個用來思考的腦袋。
「之後爸爸在我大二的時候也走了,突發心臟病。他在媽媽走了之後一直獨居,沒人照顧—.」
南祝仁更加明白了。
「你對父母的離開懷有愧疚。你自責自己沒能見到媽媽最後一面,自責自己因為上大學而沒能照顧好爸爸。」
「.對。」
【認知】方面的邏輯都解釋通了。
童年時期美滿的生活給了李明路最美好的回憶,這本該成為他今後強大的力量。
但這股力量在轉化成支柱之前,卻又在短短三年的時間內崩塌殆盡。
那麼,取而代之的,就是一一創傷!
「你到現在還在自責,沒能夠和自己和解,沒能釋懷。」
南祝仁再進行了一次【解釋】:「你追求的『理想的生活」,一方面是懷念過去的家庭,另一方面也有「贖罪」的意思。你覺得只有成為了曾經爸爸媽媽那樣的家長,給孩子提供一個如你一樣的家庭環境,你才對得起去世的人。」
南祝仁的話,精準地擊中了李明路思維邏輯底層,挖開了被包裹得最嚴實的那一塊。
「對。」李明路連連點頭,眼淚開始止不住地流,
這次南祝仁沒有再去安撫李明路的情緒,而是任由其釋放。
南祝仁需要的信息近乎全都收集到了,他已經知道了李明路為什麼在維持自身【認知】這方面有這麼強大的動力,同時又能夠這麼堅決地把動力指向自己。
要解決這個問題,毫無疑問要直面李明路的創傷。
而這個創傷又是和親人離世、家庭破碎相關聯的,是最難進行干預的破壞性創傷。
甚至可能會伴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