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陽把御書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黃時，楚霄擱下了最後一本摺子。
他活動著酸麻的手腕，肩頸傳來細密的僵硬感。
案上的摺子摞成整整齊齊的三疊，最上面那一本還攤開著，硃砂批註尚未乾透，在斜照進來的光線里泛著微弱的水光。
楚霄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今日需要緊急處理的事務不算多，難得稍微清閒點，楚霄也想給自己放個假。
明明自己最嚮往的就是遊山玩水的悠閒生活，卻被生活逼成了勞模。
想到此處，楚霄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剛站起身，承喜就弓著腰小跑過來，替他把微皺的袍角扯平。
「殿下，今兒個回東宮用膳嗎？」
楚霄嗯了一聲，步子已經邁出了御書房的門檻。
承喜偷摸朝身後的小太監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趕緊跟上，自己則小跑著追在楚霄身後，一邊走一邊小聲稟報。
「太子妃派人來問過兩回了，小殿下從午睡起來就念叨著要見父王，說什麼都不肯用晚膳，非要等您回去。」
楚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疲憊一下子淡了不少。
「這臭小子，心裡還是有孤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半分責備，反倒帶著點藏不住的寵溺。
承喜自然聽得出來，順著話頭接道：「除了太子妃娘娘，小殿下跟您最親，旁人想粘著還粘不上。」
楚霄笑罵了一句，「就你會說話。」
主僕二人走得輕快，穿過幾道迴廊，拐進了東宮的地界。
迴廊兩側的垂絲海棠開得正盛，花瓣隨著晚風零星飄落，鋪了一條淡淡的花徑。
楚霄還沒有踏進院門，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就從石榴樹後竄了出來。
楚承曜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肉嘟嘟的臉蛋因為奔跑而輕輕顫動。
跑了幾步，許是發現有人過來了，他立馬就停了下來。
當看清來人後，楚承曜的兩隻胳膊大大地張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父王！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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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到第二個字的時候，他已經撲到了楚霄面前。
楚霄蹲下身，雙臂一伸，穩穩地將兒子抱了起來。
小傢伙身上帶著一股奶香，混著庭院裡剛灑過水後泥土的清淡氣息，聞著讓人心神都跟著軟下來。
「跑這麼快，摔了怎麼辦？」
楚承曜摟住楚霄的脖子，臉蛋在楚霄的頸側來回蹭，像只找到窩的小獸。
「不怕，曜兒是男子漢！」
楚霄忍不住笑了一聲，雙手卡在兒子腋下，忽然將他高高拋了起來。
楚承曜只覺得自己猛地往上一躥，整張臉都迎著天邊的霞光。
耳邊是風聲，腳下是虛空，那種失重的感覺讓他的小心臟跟著一起提了起來。
他非但沒被嚇到，反而興奮地尖叫了一聲。
「還要！父王，還要！」
楚霄接住他，再一次往上拋去。
楚承曜在半空中蹬著兩條小腿，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露出一排細白的小乳牙。
那笑聲清脆得像搖響了一串銀鈴，灑滿了整個院子。
一個年紀稍長的嬤嬤甚至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抬到半空，做出隨時準備接住楚承曜的動作。
這可是整個皇宮的寶貝疙瘩啊，就算是擦破了一點皮那都是大事。
若不小心摔了，恐怕他們這些伺候的人都要完蛋了。
楚霄自然注意到了周圍的異樣。
他沒理會，繼續配合著兒子的節奏，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拋起又接住。
對楚霄來說，哪怕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他兒子這一聲笑來得踏實。
太子妃慕錦璃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手裡還拿著一塊溫熱的帕子，原本是打算給兒子擦臉的。
看到楚承曜那副瘋玩的模樣，她腳步停了一下，眉尖輕輕擰起，眼底浮起一絲無奈。
「耀兒。」
慕錦璃幾步走上前，從楚霄手中把兒子接了過去。
楚承曜還想撲騰，被他娘親在肉乎乎的腳心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整個人就軟成了一團。
慕錦璃用指尖颳了刮楚承曜的鼻尖，語氣裡帶著三分嗔怪，「懂事一點呀，你父王每天操勞政務，批摺子批到手都酸了，你該讓他多休息，知道嗎？」
楚承曜似懂非懂地眨巴著眼睛。
他看了看娘親，又扭頭看了看楚霄，幾息之後，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搭在楚霄的胳膊上，費力地拍了兩下。
「父王，多休息。」
楚霄伸手捏了捏兒子圓鼓鼓的臉頰，「乖兒子，來，彈個雀雀。」
楚承曜一聽這話，非但沒有半分害羞，反而挺直了肉乎乎的小腰板，雙腳在地上站了個八字，擺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
楚霄差點沒笑岔氣。
他指著楚承曜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笑得肩膀直抖，連日來壓在身上的那些政務陰霾都吹散了一大半。
慕錦璃在一旁也沒憋住，只能抬起袖子掩住嘴，眼角笑出了細細的紋路。
「父王，騎大馬！」
楚承曜突然仰起臉，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期盼。
旁邊的侍女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小殿下，讓奴婢來陪您玩吧。」
楚承曜倔強地搖頭，他一把推開侍女伸過來的手，轉身又抓住了楚霄的褲腿，仰著臉，眼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父王，我想騎大馬。」
那眼神裡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執拗，還摻著幾分撒嬌的黏糊。
楚霄他笑了笑，連外袍都沒撩，當真往地上一撲，雙膝著了地。
周圍侍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宮女太監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
堂堂大夏太子趴在地上給兒子當馬騎，這要是傳出去，那幫御史怕是能把奏摺堆到天上去。
楚承曜高興壞了，他手腳並用地爬上楚霄的後背，肉乎乎的小手揪住他父親的衣領，一條腿先跨過去，穩穩噹噹地坐好。
「駕！駕！」
奶聲奶氣的喊聲在院子裡迴蕩。
楚霄馱著兒子，繞著那株石榴樹慢慢爬了一圈。
楚承曜興奮得小臉通紅，嘴裡「駕駕」個不停，兩條腿還像模像樣地在楚霄腰側一夾一夾的，仿若真的騎著一匹高頭大馬。
「父王，跑快點！」
楚霄抹了把額角滲出的細汗，輕輕喘了口氣。
「你倒是會使喚人。」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膝蓋隔著衣料碾過青石地面，硌得微微發疼，可聽著背上那串咯咯的笑聲，什麼疼都隨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