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恩抬頭看了一眼季玄,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季尚書,您也是大夏人,難不成真的把這些北周人當成自己人?」
這個問題,像一根尖刺,直接扎進了季玄心裡。
他當然知道大夏一統是大勢所趨。
也知道北周覆滅之後,所有人都應當成為大夏子民。
可在心底最深處,他自己也會將那些北周人排斥在外。
這種分別並不明顯,平時也不會影響他辦事。
但他無法否認,這種想法確實存在。
可這些日子見到了各地的慘狀,看著那些被官府剝奪一切的百姓,他突然覺得曾經的想法格外可笑。
同樣是人,同樣有父母妻兒。
同樣要吃飯,要活下去。
難道只因為他們的曾經屬於北周,就活該被人欺壓?
難道大夏打贏了戰爭,就可以把他們的命也一併踩碎?
不。
勝利不等於可以為所欲為。
這些是跟自己一樣的人,不是戰利品。
季玄抬起頭,語氣認真地說道:「我不否認自己內心曾經也跟你有著同樣的想法。」
「可我並不會因此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因為我是人,我更是大夏的官員,我要恪守大夏的律法。」
「太子殿下一再強調,如今北周已經滅亡,天下只有大夏,他們也都是大夏的百姓。」
「你身為朝廷命官,不但沒有替朝廷安撫民心,反而將百姓視作奴隸。」
「你簡直罪無可恕!」
范恩咬牙,像條瘋狗一樣不斷撲騰。
「狗屁的一視同仁!」
「憑什麼?」
「明明是他們戰敗,他們就該像狗一樣趴在地上任我們踐踏!」
陳元的拳頭捏得發白,他想衝上去給范恩一拳。
可他自己也清楚,若衝動行事,反而可能讓范恩借題發揮。
他只能強行壓住胸口的怒火,死死盯著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季玄搖頭嘆息了一聲,「北周百姓是不是大夏子民,不是你說了算。」
「是太子殿下說了算,是大夏律法說了算。」
說完,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刑部官員。
「范恩以及所有參與抄家和偽造案卷的人,全部拿下。」
「將庫房財物登記造冊,原物封存。」
「派人通知各家苦主,凡能確認身份的物件,待審案結束後發還。」
刑部官員立即抱拳,「下官遵命。」
禁軍開始行動,縣衙之中頓時亂作一團。
季玄讓人將所有衙役分開關押,逐一審問。
誰參與過嚴刑逼供,誰負責押送財物,誰曾經替官府威脅百姓。
根據每個人所犯之罪的大小,最後根據大夏律法分別宣判。
... ...
衡皋縣衙被封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座城。
起初,百姓們只是躲在門縫後面偷偷張望。
他們不敢相信,那個在衡皋城裡說一不二的范知縣,竟然有一天會被人拿下了。
有人甚至懷疑,這是朝廷故意做給他們看的戲。
畢竟過去也不是沒有官員被查,可那些官員最多在牢里關幾天,最後總能想辦法出來。
但這一次卻不同。
刑部的人封了縣衙,禁軍守住了所有出口,連縣衙里的帳冊都被搬了出來。
每隔一段時間,便有刑部官員帶著人去百姓家中詢問情況。
他們不再要求百姓先遞狀紙,而是主動上門,詢問有沒有被強占土地、有沒有被敲詐銀錢、有沒有遭受刑訊。
這些官員的做法,漸漸取得了百姓的信任。
消息傳開之後,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家門。
最開始只是幾個人,隨後變成十幾個人,到了傍晚,縣衙外已經擠滿了百姓。
「我要告縣丞!」
「我也要告,我家的田被他們搶了!」
「我丈夫被他們抓走後就沒回來!」
「我兒子只是去縣城賣木料,也被扣上了通敵的罪名!」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有哭聲,有怒罵,也有壓抑許久的控訴。
季玄站在縣衙門口,抬手讓人維持秩序。
「諸位不要擁擠,只要你們有冤屈,本官都會讓人記錄。」
「但凡有證據,便會依法重審。」
一名頭髮花白的婦人擠到前面,她手裡抱著一個木盒,木盒已經被磨得發亮。
「這位大人,我丈夫是鐵匠。」
「他們說我丈夫私藏兵器,把他抓走了,家裡的鐵鋪也被封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罪,可我只知道,他已經三個月沒有回家。」
婦人說到這裡,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求大人為我做主啊。」
季玄立刻讓人將她扶起來。
「老人家,你先別跪,把你知道的事情慢慢說清楚。」
婦人用力擦著眼淚。
「我家男人脾氣不好,可他絕不可能做出什麼違法亂紀之事啊。」
「他只會打鐵,平日裡村里誰家的鋤頭壞了,誰家的鐮刀斷了,都會來找他。」
「那天官兵進門,把他打得滿臉是血。」
「他們從鐵鋪里搜出幾把刀,就說他私藏兵器。」
「可那些都是菜刀和鐮刀啊!」
周圍百姓聽到這裡,紛紛低聲議論。
「是啊,那家鋪子我去過好幾次,那鐵匠雖然長得凶,但人還挺好的。」
婦人緊緊攥住木盒,一臉希冀地看向季玄。
「大人,這是我男人留下的帳本。」
「官差抄家的時候沒有找到,被我藏在灶台下面。」
「裡面記著他這些年給誰打過農具,也不知道這對大人來說有沒有用......」
季玄接過木盒,好言安慰道:「你做的很對,這東西很重要。」
婦人看著他,嘴唇顫了顫,「那能救我男人嗎?」
季玄給出了絕對的保證。
「只要他是被冤枉的,本官便會還他清白。」
婦人的眼淚再次落下,直接跪倒在了季玄的面前,「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陳元站在人群後方,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走到一處空地上,那裡的百姓正在低聲議論。
陳元走近後,忽然抬高聲音,「諸位,本官是教育部尚書陳元。」
「或許你們不知道,這衡皋乃是本官的家鄉。」
「你們要相信刑部的大人,他們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前來為你們討回公道的。」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聽到陳元曾經也是北周人,這裡的百姓看他的時候多了一份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