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徑關,暴雨傾盆而下,城牆上的火把已經換了三批。
城牆後,一名年輕士卒靠著牆垛坐著,手裡握著長槍。
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而僵硬,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漬。
他叫周平,來自青石縣。
入伍之前,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賺取軍功後能夠得一筆賞錢,回家替母親修一間不漏雨的屋子,再幫妹妹找個好人家嫁了。
年輕的周平早前沒想過,原來真實的戰場竟然會如此殘酷。
這段時間,他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倒在自己面前,那種絕望和害怕差點把周平給逼瘋了。
要不是梁國對逃兵的懲罰極嚴,甚至還要牽連家裡人,恐怕周平早就想辦法逃離戰場了。
需要拼命也就算了,最讓周平受不了的,還是最近幾日連飽飯都吃不到。
今天分到的,是一小碗摻著麥麩的稀粥。
粥里連幾粒米都找不到,碗底沉著一些被水泡軟的穀殼,顏色發灰,散發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霉味。
周平捧著粗陶碗,把最後一點殘渣舔乾淨,隨後盯著碗底發呆。
旁邊的老卒瞥了他一眼。
「別看了,再熬幾天,朝廷的糧草應該就送到了,到那時會讓你吃飽的。」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周平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著手中的空碗。
「也不知道這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那些大夏人實在是太兇殘了,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
老卒瞪了周平一眼,「你少說兩,這種話被別人聽去了,會告你擾亂軍心的。」
「況且馮大將軍不是說了嗎?朝廷的援軍馬上就到。」
「等那時,只要我們擊潰了敵軍,你就能回家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老卒抬起頭朝著自己老家的位置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戰爭勝利的那一天啊。
老卒嘆息了一聲,從腰間摸出一塊硬得發黑的麥餅,放在掌心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咀嚼。
那麥餅比磚頭還硬,牙齒咬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老卒的腮幫子微微鼓起,咀嚼得極慢,仿佛每一下都要用盡力氣。
周平盯著那塊麥餅,喉嚨滾動了一下。
老卒發現了他的目光,手掌下意識地收緊。
可想了一陣後,他又肉疼地掰下一半,朝著周平遞了過去。
「拿著。」
周平舔了舔嘴唇,眼睛都發光了,可還是強迫自己搖了搖頭,「不,我不能要。」
老卒不滿地將麥餅塞到了周平的手裡,「叫你拿你就拿,不吃飽,哪裡力氣殺敵啊!」
周平看著那一半麥餅落在手裡時,眼眶還是微微泛紅。
麥餅硬得硌牙,帶著陳舊的霉味。
他用力咬下一口,牙齦立刻傳來一陣疼痛
城下,大夏軍營方向忽然傳來低沉的號角。
守城士卒的臉色同時變了,他們以為新一輪攻城又要開始,紛紛握緊兵器,朝城外望去。
號角只響了幾聲,便漸漸停了下來。
黑暗裡,大夏營地升起一排燈火,那是他們在埋鍋做飯。
炊煙被雨水壓得很低,但還是隱隱有些許香味飄進城中。
周平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老卒看了他一眼,罵道:「別看了,越看越餓。」
周平連忙轉過頭,可那香味已經鑽進了腦子裡。
他甚至能夠想像,大夏士兵圍在鍋邊,揭開鍋蓋,熱氣騰騰地湧出來,鍋里有肉,有豆子,還有撒了鹽的熱湯。
想到這裡,周平突然覺得手裡的麥餅更難吃了。
可再不好吃,周平還是狠狠地咬了兩口,畢竟也不能餓肚子啊。
沉默了很久,周平突然想到了什麼,低聲問道:「老哥,朝廷真的還會派援軍嗎?」
老卒咀嚼麥餅的動作停了下來。
雨水沿著城牆石縫流淌,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水溝。遠處的大夏營地燈火連成一片,像是一條盤踞在黑夜裡的火龍。
老卒望著那條火龍,眼神又低沉了幾分。
「會的,咱們守住這裡,朝廷便不會不管。」
這句話說得堅定。
可說完以後,他便把臉轉向另一邊,不敢讓周平看見自己眼中的遲疑。
大將軍馮策已經三天沒有公開露面,關內糧倉也已經連續五日減少配給。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情況不太對勁,只是沒有人敢把那個最壞的結果說出來。
與此同時,蒼徑關守將府內的燈光有些昏暗。
不是因為馮策喜歡黑暗,而是因為現在連燈油都要省著用。
窗縫裡灌進冷風,將燭火拉得細長。
馮策的影子落在牆上,顯得異常高大,卻又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站在輿圖前,身後站著幾名將領。
桌上擺著幾封軍報,最上面那一封來自臨陽。
封口處蓋著梁國國君的印記,只是那印記已經被雨水泡得模糊。
馮策伸手拿起軍報,手指在封皮上停了片刻,隨後拆開信封。
屋裡沒有人說話,都靜靜地盯著馮策。
看完內容後,馮策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他將軍報折好,放在桌面上。
裨將韓岳忍不住開口:「將軍,我聽說咱們後方的鼎安失守了?」
馮策猶豫了一下,原本不想告訴大家實情,可轉念一想,這種事情根本瞞不住,於是點了點頭。
「沒錯,大夏海軍司令秦虎避開了咱們水師的圍堵,已經占據鼎安。」
馮策說完後,屋內像是驟然降了幾分溫度。
韓岳臉色漲紅,一拳砸在桌邊,震得燈火晃動。
「鼎安的地理位置至關重要,決不能落在大夏手裡。」
「大將軍,末將願率一支精兵,連夜殺回鼎安,把那些傢伙趕出去!」
韓岳顯然是氣得不輕,胸口劇烈起伏。
他在蒼徑關守了三個月,早已經憋了一肚子火,可大將軍一直不願意主動出城,如今聽到鼎安被奪,他恨不得立馬就去找秦虎好好打一場。
馮策斜眼瞪著韓岳。
「打?你怎麼打?你打算帶多少人?」
韓岳微微一怔,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給末將精兵三千足矣。」
「三千精兵?你確定夠嗎?」
韓岳老臉一紅,咬牙道:「大夏海軍遠道而來,立足未穩。三千人趁夜突襲,未必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