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策聽後什麼話都沒說,直接走到輿圖前,拿起一枚黑色棋子,放在鼎安的位置上。
「鼎安臨江,城牆不算高,秦虎既然敢拿下這裡,便不會毫無準備。」
韓岳皺眉,支支吾吾地又說道:「那便帶一萬人。」
馮策抬頭看向他,「一萬人?你確定你能打下來?」
「大夏海軍裝備精良,擁有不少火器,你帶一萬人強攻,你是多看不起大夏啊!」
韓岳脫口而出,「那給末將三萬人,末將一定不會讓大將軍失望的......」
話才剛剛說出口,韓岳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三萬人離開蒼徑關,城內還能留下多少守軍?更重要的是,周靖川那邊絕不會坐視梁軍分兵。
馮策伸手,又拿起一枚黑色棋子,放在蒼徑關外。
「你若帶三萬人去攻打鼎安,前腳剛離開,周靖川後腳便會攻城。」
「到時候,鼎安能不能打下來不知道,但蒼徑關恐怕會守不住。」
韓岳也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想的太簡單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馮策盯著兩枚棋子,眼神沉深。
「派得少,無法奪回鼎安。」
「派得多,蒼徑關兵力空虛,周靖川必然趁機發動強攻。」
「無論怎麼選,都像是把脖子主動伸到刀口下面。」
他說著,抬手將那枚代表鼎安的黑子撥倒。
棋子在桌面上滾了幾圈,撞在茶盞邊緣,終於停下。
韓岳不甘心地低聲問:「將軍,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馮策望向關外,「不是不做,是現在我們不能出現一點失誤。」
韓岳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鼎安一丟,糧道便斷了。我們若不想辦法,最多半個月,我們什麼吃的都沒有了。」
「最近一直在削減大家的吃食,軍中已經不少人都察覺到不對勁了,而且大家不少人對此都有異議,我們必須要做點什麼啊。」
馮策雙掌直接撐在桌子上,臉色陰沉。
「你以為我不知道?」
韓岳嘴唇動了動。
馮策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我比你更清楚糧倉里還剩多少東西,我也知道鼎安丟了,糧草根本運不進來!」
馮策伸手按住輿圖上的蒼徑關。
「可現在冒險行事,只會被周靖川抓到機會。」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輕舉妄動。」
馮策的手指緩緩收緊,輿圖被壓出一道褶皺。
「只要我們沒自亂陣腳,至少可以維持住當前的局面。」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再提攻打鼎安城的事情。
馮策沉默地看著輿圖。
他的腦海里,已經開始推演接下來的局勢。
秦虎占據鼎安之後,必然會修築防禦工事,周靖川則會繼續圍困蒼徑關。
兩支大夏軍隊,一前一後,將蒼徑關死死夾在中間。
梁國朝廷若能派援兵奪下鼎安,那局勢便能明朗。
可他剛剛已經收到了臨陽傳來的密信,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衛戍軍不能動,其他各地兵馬又來不及趕到。
唯一能支援的,只有大夏水師。
可馮策清楚,水師畢竟是新建不久,無論是從裝備上還是其他方面,都差大夏一截。
而且秦虎現在占據地利優勢,梁國水師就算要強攻,恐怕勝算也不大。
現在看起來,這就是一個死局。
饒是馮策身經百戰,此時也感覺到了一陣無力。
偏偏這些消息連在座的將領們都不能告訴,免得大家直接崩潰。
他深吸了一口氣,揉著發酸的眉心說道:「鼎安失守的消息,暫時不要告訴底下的士兵。」
韓岳緊咬牙關,「將軍,這......」
馮策板著臉,大聲呵斥道:「軍心不能亂。」
「告訴底下的弟兄,朝廷已經收到戰報,援軍正在集結。」
「再告訴他們,只要死守住蒼徑關,朝廷很快就會把糧草送過來。」
韓岳不忍心士卒全部被蒙在鼓裡,眼眶有些微紅。
「可這是假消息,這樣做是不是太殘忍了?」
馮策輕輕搖頭。
「消息真假不重要,他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撐下去的理由。」
「既然現在什麼都不能改變,讓他們活在恐慌中何嘗不是另一種殘忍呢?」
「可若他們相信後面還有援軍,相信再堅持幾天便能活下去,至少就不會心生恐懼。」
韓岳沉默片刻,最後把臉撇了過去。
「是,末將明白了。」
馮策揮揮手,示意大家散了吧。
韓岳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將軍。」
馮策沒有回頭,「還有何事?」
韓岳背對著他,眼中還有未熄滅的期盼。。
「朝廷會來救我們嗎?」
屋外的雨聲忽然變大。
馮策站在輿圖前,臉上的皺紋被燭光切割得更加深刻。
他的視線停在臨陽的位置上,那裡距離蒼徑關並不算遠,可這一刻,卻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天塹。
「會的,陛下不會放棄我們的。」
韓岳沒有再問,他向馮策行了軍禮,隨後掀開門帘,走進雨幕。
馮策獨自留在屋中。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從舌根蔓延開來。
「陛下......末將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保住梁國啊......」
... ...
第二天清晨,蒼徑關內便傳出了不少小道消息。
好多人都在說朝廷已經在組建援軍,而且下一批糧草將會在半個月後送達。
有人半信半疑。
有人根本不敢相信。
但更多的人選擇相信。
守城的日子依舊還在繼續,唯一不同的是,大夏一方好像突然停了下來。
以往幾乎每日都會嘗試攻城,可這兩天,周靖川就像是累了一樣,竟然一直安排麾下的士兵休養生息。
對於蒼徑關的將士們來說,這樣短暫的和平十分的珍貴,可他們每天的糧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馮策讓人把糧倉徹底封鎖。
每一袋糧都要經過三名官員稱量。
米糠、麥麩、豆渣,凡是能入口的東西,全被送進了鍋里。
到了後面,連發霉的穀物都被挑出來洗淨。
這些東西吃起來很難受,可是餓到一定程度,大家已經沒有資格挑食。
蒼徑關內的百姓也開始受到影響。
原本儲存的糧食,主要是為前線大軍準備的,如今守軍缺糧,百姓自然不可能獨善其身。
米價一日三漲。
到了第七天,街市上的米鋪乾脆關了門。
商人不是不想賣,而是手裡已經沒有米。
城內的孩子開始哭鬧。
老人靠著牆角曬太陽,身體瘦得像一截枯木。
婦人們把家裡的豆子、乾菜全都拿了出來,可這些東西填不飽整座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