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周平剛結束了輪換,經過西街時,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門檻上,手裡捧著半塊木頭。
她低頭舔著木頭邊緣,仿佛那是什麼甜食。
周平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女孩的母親很快從屋裡出來,急忙把木頭奪走,抱住女兒。
「別吃這個,乖,娘給你做點糠餅。」
女孩一想到那糠餅吃下去的時候嗓子會巨疼,立馬哭著問道:「娘,我什麼時候才能吃飯啊?」
婦人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能抱緊孩子,把臉埋在孩子的頭髮里。
周平站在雨幕中,他伸手想要從胸口掏出一點吃的,可很快意識到,就連他自己每天都吃不飽,哪來的能力接濟別人。
... ...
又過了幾天,周靖川見蒼徑關內竟然沒有暴亂,於是便派人到城下喊話。
「蒼徑關內的梁軍聽著!」
「你們已經被困在此處,梁國不可能繼續派遣援軍,你們身後的鼎安也已經落入我大夏手中!」
「沒有了鼎安,你們的糧草根本送不進來,繼續抵抗,只有死路一條。」
「現在只要你們放下兵器,開城投降!」
「我大夏承諾,凡是投降者,一律不殺!」
喊話聲順著山風傳來,讓城牆上的守軍一個個面色大變。
他們握緊兵器,看起來沒受到一點影響,可仔細看的話,就能察覺到不少人的眼神已經動搖了。
「他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朝廷真的不會派援軍了嗎?」
韓岳聽到手底下士卒的竊竊私語,用力扯著嗓子大喊道:「你們別信這些鬼話!」
「大將軍已經收到消息了,朝廷安排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有了韓岳的鼓舞,士卒們立馬就安心了不少。
「韓將軍,可他們說鼎安已經被奪,這是真的假的?」
韓岳沉默了片刻,他是不想說出真相的,但是鼎安淪陷的消息,根本捂不住,畢竟每天有那麼多斥候出去巡邏,這個消息私底下已經漸漸傳開了。
「是,鼎安是丟了!」
還不等士卒們害怕,韓岳就接著說道:「但大家完全不用擔心,朝廷的援軍一旦到了,鼎安立馬就會奪回來,到時候糧草就能送到我們手裡。」
「大夏他們畏懼了,所以才會來恐嚇你們,你們若真信了,那就上當了。」
「我們現在只需要死守蒼徑關,等著朝廷的支援就行了。」
「你們要相信朝廷,相信國君,更要相信大將軍!」
說著這些違心的話,韓岳的心都在滴血。
讓他欺騙這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這讓他十分的自責。
可軍令如山,他不能違抗。
他更不能讓軍心渙散,要不然一切都完了。
韓岳這邊剛剛說完,馮策走上了城樓。
那些士兵見到他,急忙站直身子,一個個眼中充滿了敬畏。
馮策走到年輕的周平面前,突然停下腳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
周平明顯有些緊張,「回將軍,小的叫周平。」
「家在哪裡?」
「青石縣。」
「家中還有什麼人?」
周平猶豫了一下,撓著頭說道:「有老娘,還有一個妹妹。」
馮策輕笑一聲,「想家嗎?」
周平鼻子一酸,用力吼了出來,「想!」
馮策捶了一下周平的胸口,「那就努力活下去!」
「本將軍告訴你們,朝廷援軍不日就會到了。」
「區區鼎安,在我朝廷大軍面前,片刻間便能收復,這一點本將軍向你們保證!」
馮策在軍中的威望很高,他這麼一說,幾乎所有的士兵都選擇了相信。
「等援軍一到,咱們便能反攻,將外面那些人殺個片甲不留。」
「但在此之前,還需要苦一苦諸位弟兄!」
周平緊緊握住長槍。
「將軍,我們不怕吃苦,只要能等來援軍,我們一定會堅守下去的!」
「好樣的!」馮策給了周平一個肯定的眼神,然後繼續向前走。
周平望著馮策的背影,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馮策走出幾十步後,在一個無人的拐角處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藏在袖中,已經死死握成了拳。
援軍?
有屁個援軍!
現在的局面比大家預想的更加糟糕。
沒有援軍,沒有糧草,蒼徑關已經成了一座孤城!
就算馮策有通天的本領,面對這樣的困境,他也感覺到了深深地無力。
這些士兵們信他,敬愛他,可他卻不得不欺騙他們。
就這樣,一眨眼又過去了十天。
這十天裡,周靖川天天派人來喊話,希望能動搖梁國的軍心。
可馮策卻用一個又一個謊言,讓將士們相信堅守下去便能看到勝利。
可謊言終究是謊言,無論馮策怎麼說,情況卻一天比一天糟糕。
朝廷的援軍遲遲不來,糧草也幾乎見底,就算再傻,將士們也都察覺到了不對勁了。
這一天,馮策親自打開倉門,將糧倉里最後一批糧食搬了出來。
幾名糧官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將軍,按照現在的配給,最多還能撐三日。」
糧官說完,額頭貼在地面上,不敢抬頭。
馮策看著面前堆放的十幾個糧袋,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
這些糧草其中摻雜著麥麩、沙土,還有已經發黑的穀粒。
馮策放在掌心看了片刻,隨後將這些重新丟到糧袋裡。
「從今天開始,所有人減少配額,每天只發一餐。」
糧官驚恐地抬頭。
「將軍,再減的話,士兵們撐不住的。」
馮策咬著牙,「那就想辦法讓他們撐下去!」
... ...
就這樣又過了兩日,蒼徑關內的士兵已經開始表現出不滿。
韓岳找到馮策時,馮策正在查看城牆上的裂縫。
「將軍。」韓岳站在馮策身後,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馮策緩緩站起身,臉上的皺紋又深了一層。
「什麼事?」
韓岳壓低聲音,目露擔憂,「將軍,不行了啊,每天只吃一頓飯,士卒們撐不住了。」
「今日已經有十七個人因為飢餓暈倒,倒下的人里還有一名校尉。」
「傷兵營那邊,藥材也快沒有了,許多人的病情開始加重了。」
「士卒們不是傻子,他們已經察覺到我們在欺騙他們了,底層的怨氣非常重。」
「再這樣下去,不用大夏攻城,咱們自己就散了。」
馮策摸著開裂的牆磚,一臉沉重地問道:「糧草還能支撐多少?」
韓岳握了握拳,咬牙道:「即使每日一餐,加上百姓省吃儉用獻出來的,我們也撐不過兩天了。」
風吹過城牆,馮策鬢角幾縷白髮向後揚起。
他望著關外的大夏軍營,一拳砸在牆磚上,「那就把受傷的戰馬都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