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岳身體一震,滿臉不敢置信。
「將軍,不可啊!」
「戰馬雖然受傷,可是也還能作為運輸工具的啊。」
馮策用力瞪了一眼韓岳,「是戰馬重要還是人重要?」
「先殺受傷的戰馬,再殺普通馱馬,要讓弟兄們先活下來。」
韓岳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戰馬不是普通牲畜,它們陪著梁軍衝鋒陷陣,馱著將領穿過屍山血海,很多將士甚至把自己的戰馬當作兄弟。
如今把那些受傷的戰馬端上飯桌,這是多麼殘忍的決定啊。
韓岳猶豫了一下,小聲地問道:「連您的烏雲也殺嗎?」
馮策沉默了很久。
烏雲是他的坐騎,跟隨他征戰十七年。
那匹黑馬已經不再年輕,鬃毛間夾雜著灰白,可它仍然性情剛烈,除了馮策之外,誰也不讓靠近。
不過烏雲在之前的戰場上崴了腳,大概率以後是不能繼續馱著馮策征戰了,可馮策一直把烏雲當自家兄弟,就算受傷了也從沒有虧待過它。
能看得出現在的馮策十分的糾結,可最後還是吐出一個字,「殺!」
韓岳見大將軍已經下定決心,只能抱拳應下。
「末將明白。」
很快,軍中受傷的戰馬被集中到校場。
士兵們圍在四周,沒有人說話。
那些馬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開始不安地踏動蹄子。
其中一匹棗紅馬不停地打著響鼻,它的主人是一名年輕校尉。
校尉站在馬旁,死死抱住馬脖子。
「將軍,再想想辦法吧。」
「它跟了我八年,衝過三次大陣,救過我的命,我寧可少吃一頓,我也不想殺它。」
馮策站在他面前,沒有責罵,也沒有勸慰,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匹棗紅馬的額頭。
馬兒似乎認得馮策,逐漸安靜下來。
「不是本將心狠,但活著才是最重要的,難不成你想要看著滿城的的將士活活餓死在你面前嗎?」
校尉緊緊抱著馬脖子,淚水順著臉頰落下。
那匹馬似乎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下場,舔了舔校尉的手背,眼眶裡流出了不舍的淚水。
校尉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讓自己痛哭出來。
最後,他還是緩緩地鬆開了手。
那一天,蒼徑關到處都是哽咽聲。
一匹匹戰馬倒在血泊里。
士兵們含淚把馬肉切成薄片,架在火上烤熟。
沒有鹽,沒有油,甚至沒有足夠的柴火。
當馬肉烤熟後,沒有一個士兵主動上去接。
他們不敢看面前的食物,最後還是馮策以軍令逼著士兵們吃下這些馬肉。
有士卒吃了一口,忽然伏在地上不斷嘔吐。
旁邊的人沒有嘲笑他。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他吐出來的不是馬肉,而是對這場戰爭最後一點無法割捨的情感。
馮策沒有吃自己的那一份。
他把屬於自己的馬肉送進了傷兵營,然後獨自走到城牆下。
烏雲被韓岳牽了過來。
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前蹄不停刨動地面。
馮策站在它面前,抬手撫摸它的鬃毛。
烏雲低下頭,鼻息噴在馮策胸口。
馮策笑了笑,「老夥計,你跟著我這麼多年,受了不少苦。」
「年輕的時候,你跑得比風還快,如今風還沒停,你倒是先老了。」
烏雲像是聽懂了他的話,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馮策把額頭貼在烏雲的額頭上,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
他第一次騎馬出征時,才不過二十歲。
他在北邊追殺過盜匪,在南邊平定過叛亂,也曾率領數千騎兵衝垮十倍於己的敵軍。
他這一輩子,贏過很多仗,也輸過幾場。
可那些失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讓他感到無力。
過了許久,馮策鬆開烏雲的脖子,眼神一下子就變得很冷酷。
「動手吧,將這些肉送給需要的人,決不能讓任何一人餓著肚子。」
韓岳舉刀的手抖了很久。
最後,刀光落下。
烏雲倒地時,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馮策站在旁邊,身體像一根釘入地面的木樁。
直到韓岳將刀收回,他才轉身離開。
馮策在走出校場後,腳步突然踉蹌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趴在牆上無聲地痛哭了起來。
... ...
戰馬被殺之後,梁軍又多撐了幾日。
可馬肉總有吃完的一天,軍糧也只剩下最後幾袋。
士兵們開始啃皮甲,有人把箭羽煮成湯,有人將草根挖出來,洗淨後吞下。
城中百姓也到了極限,每天都有人倒在街邊。
有些人還能被抬回家,有些人倒下後,便再也沒有起來。
馮策下令,將軍中最後一批糧食分給百姓。
韓岳聽到命令後,衝進將軍府。
「將軍,軍中已經沒有其他的糧食了,若再分給百姓,士兵們難道全部活活餓死嗎?」
馮策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當天夜裡,他召集了所有將領。
將軍府內只點了兩盞燈,每個人的臉都隱沒在陰影中。
馮策將一塊木炭握在手裡,在輿圖上畫出一道線。
「明日,打開東門。」
韓岳猛地抬頭,「將軍,您要出城?」
馮策將木炭折斷,「不是出城,是突圍。」
所有人的神情都緊張了起來。
堅守了四個月之後,蒼徑關這還是第一次主動打開城門。
一旦出城,梁軍便失去了城牆的保護。
外面是大夏數十萬大軍,裡面是飢餓、傷病與疲憊不堪的梁軍。
這次突圍,幾乎就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賭博。
韓岳聲音發澀,有些不解地問道:「將軍,為什麼是東門?」
「東門地勢最平,周靖川在那裡布置了最多兵力。」
馮策抬手,指向大夏中軍的位置。
「周靖川圍城數月,早已認定我們只會死守。」
「他在東門布置重兵,其他城門一旦有事,東門這裡的中軍也能第一時間趕到,我們躲不掉的。」
「只有將他的中軍擊潰,我們才有一線生機。」
馮策走到牆邊,從一旁取下一面梁國軍旗,旗面上那個梁字已經被血水染得發黑。
「今夜派人從西門擂鼓。」
「再讓弟兄們在北門放幾支冷箭。」
「動靜要大,讓大夏以為我們準備從西北方向突圍。」
韓岳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樣一來,周靖川定然會調動東門的兵力,這裡反而會成為他們防備最松的地方。」
馮策點頭,「他絕對不會想到,我們會從兵力最多的東門突圍,這就是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或許這將會變成我們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