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官員在底下竊竊私語,過了一會,其中一名官員挺著胸膛走了出來。
「左相此言雖然有理,可各地駐軍若是離開,地方百姓怎麼辦?」
陳知言嗤笑一聲。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瞻前顧後。本相再問你一句,若大夏攻破臨陽,地方還能保得住嗎?」
那名大臣沉默下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同樣灰溜溜地退回隊列。
大殿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所有人都在等待姜偃做決定。
可就在這時,一名老臣忽然走出隊列。
他沒有提勤王,也沒有提守城。
「陛下,臣以為,如今局勢危急,不如暫時北狩。」
「只要陛下離開臨陽,便能保存皇室血脈。待大夏軍隊攻入城中,陛下還可以在其他地方重新召集兵馬,圖謀復興。」
「若是留在臨陽,便是將陛下置於險境,還請陛下三思。」
老臣的聲音越來越低。
因為他已經感覺到,龍椅上的姜偃正死死盯著自己。
那目光冷得像是冰窟,讓人背後汗毛都豎了起來。
姜偃坐在龍椅上,本來他還在思考是否要集結各地駐軍。
可聽到北狩兩個字之後,心中壓抑了數日的怒火再也無法控制。
姜偃拍案而起,「你什麼意思?你想讓孤做一個懦夫,做一頭喪家之犬嗎?」
聲音震得殿內所有人都微微發顫,那名老臣當場跪了下去。
「陛下,臣並無此意。」
「沒有這個意思?」姜偃一步步走下御階,他的衣擺掃過台階,臉色陰沉得令人心悸。
「梁國的國都就在這裡,祖宗的宗廟就在這裡,數十萬百姓也在這裡。」
「你讓孤拋下他們獨自逃命,這與喪家之犬有什麼區別?」
老臣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敢再為自己辯解。
姜偃站在他面前,胸膛不斷起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朝文武。
「臨陽是梁國的國都,孤絕不可能放棄,爾等也死了這條心。」
姜偃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他抬手指向殿外,「孤告訴你們,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孤知道你們中有不少人已經暗中聯繫大夏,這些事,你們不會以為自己瞞的很好吧?」
殿中群臣臉色紛紛變化,幾名心裡有鬼的大臣,更是下意識垂下腦袋。
「孤告訴你們,到了這個時候,你們唯有跟孤一條心,才有活命的機會。」
「若臨陽守不住,孤下的最後一道旨意,便是滿朝諸公與孤一起共赴黃泉。」
「所以,你們現在不要想著給自己留後路。」
「家中有私兵的,主動獻出來。」
「有糧的獻糧,有人的出人,別想著藏私了。」
滿朝文武都愣住了,甚至不少人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誰也沒有想到,姜偃竟然會出這樣的決定,簡直駭人聽聞。
一名大臣急忙站了出來,「陛下,您此舉未免太過霸道。」
「自古以來,從未有君王強行徵用臣子私兵和家產,更沒有拿滿朝文武性命相逼的道理。」
姜偃看向他,眼中的怒火已經濃烈到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是在教孤怎麼做國君?」
那名大臣咬了咬牙。
「臣只是覺得,陛下此舉有違祖制。」
姜偃沒有再與他爭辯。
他走到御案前,大手猛然揮下,桌上的筆墨紙硯全部被掃到了地上。
硯台砸在金磚上,墨汁四濺,幾根玉制筆桿當場斷裂。
「孤現在不是在跟你們商量,這是命令。」
他的聲音讓所有人心中一寒,滿朝文武都看出來了,姜偃已經瘋了。
看著姜偃那通紅的眼睛,那名出言反對的大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所有話咽了回去。
在這種時候繼續頂撞國君,等於主動把腦袋伸到刀口下面。
大臣們雖然心中憤怒,卻不敢再說話。
有人低頭握緊拳頭,有人悄悄擦去額頭上的冷汗。
也有人在心中暗暗想著,如此國君,這梁國滅了也好。
就在朝堂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士兵快步跑入大殿。
他一路奔行,來到御階前,他立即跪倒在地。
「陛下,周靖川派人將馮大將軍的棺槨送回來了。」
姜偃猛地瞪大眼眸,手掌緩緩收緊。
「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是想羞辱孤,羞辱梁國嗎?」
士兵被姜偃的態度嚇了一跳,連忙搖頭解釋了起來。
「應該不是,據來人所說,這是周靖川親自下令。」
「他認為馮大將軍為國捐軀,十分敬佩,所以將大將軍的棺槨送回臨陽。」
姜偃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周靖川會將馮策的屍體丟在蒼徑關外,或者將其作為戰利品,帶到大夏邀功。
可他沒有想到,周靖川竟然會將馮策送回來。
姜偃心中對於馮策是有著愧疚的,如今聽說馮策的棺槨回來了,他的腦海里不由浮現出馮策生前的模樣。
他是梁國軍方的柱石,一輩子為了梁國征戰,戰功赫赫,且忠心耿耿。
他的死,是梁國巨大的損失。
姜偃站直了身子,用無比嚴肅的語氣吩咐道:「由禮部親自派人去城門,以王爵之禮將大將軍的棺槨迎回來。」
大殿內的官員紛紛抬起頭,有些人覺得這樣的待遇太高了,可一想到馮策都為國捐軀了,何必還要去跟他計較呢,所以最後也沒人站出來阻止。
... ...
下了早朝後,臨陽城門便搭起了白色靈棚。
城中百姓聽到馮策的棺槨即將回來,紛紛從四面八方趕來。
沒有人組織,也沒有人命令,可城門外還是聚集了成千上萬的百姓。
他們穿著素衣,神情悲痛。
有老人拄著拐杖,有年輕人懷抱孩子,甚至還有人從家中捧來一盞白燈,安靜地站在風裡。
馮策的棺槨抵達城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送棺的是周靖川麾下的一隊騎兵。
他們沒有耀武揚威,每個人都穿著普通鎧甲,臉上的神情格外肅穆。
棺槨上沒有大夏的旗幟,只有一條染血的梁軍軍旗,安靜地覆蓋在上面。
那面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角已經破爛,上面的血跡也已經乾涸,那正是馮策最後守護的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