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的府邸位於京城東南一處安靜的街巷中。
府門並不奢華，沒有高大華麗的牌樓，也沒有過多金玉裝飾。
可門前石獅威嚴，守衛森嚴，來往之人無不放輕腳步。
歐陽犇抱著書盒站在台階下，心裡有些發虛。
「余兄，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這萬一要是被拒之門外，那也太丟人了。」
余守信看著陳府大門，神情平靜。
「若不見，也無妨，我們盡了禮數便是。」
說罷，他整理衣冠，上前遞上名帖。
「新科榜眼余守信，攜同年歐陽犇，求見陳大人。」
門房接過名帖。
他原本見來的是兩個年輕人，還頗為不屑，以為他們又是來求前途的，可聽到來的是新科榜眼，臉上的神色立刻鄭重了幾分。
又是榜眼，又是北地學子，這樣的人物想來自家老爺也會感興趣的。
「二位稍候。」門房轉身匆匆而去，態度顯得非常恭敬。
歐陽犇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
「這就進去了？我還以為會為難我們一番呢。」
余守信輕笑。
「你就是想太多了，等會進去後保持禮數，可千萬不要亂說話。」
歐陽犇小聲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那種不靠譜的人」
沒過多久，陳府管家親自迎了出來。
「兩位貴客，老爺已經在書房等候，請隨我來。」
歐陽犇跟余守信對著管家行了一禮，然後一起走進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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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府內部的陳設非常簡樸，庭院之中種著幾株老樹，石階掃得乾淨，廊下擺著幾盆尋常花草。
沒有想像中的富貴逼人，反倒更像一處讀書人的居所。
陳元的書房裡堆滿書卷，窗邊擺著一張舊木桌。
桌上沒有金玉擺件，只有一盞茶、一方硯台，還有幾封尚未來得及拆開的公文。
陳元坐在桌後，手中拿著一份摺子。
見余守信和歐陽犇進來，他放下筆，抬頭道：「坐吧。」
余守信沒有立刻坐下。
他雙手捧起書盒，鄭重行禮，「學生今日前來，是為謝恩。」
「此書乃北地農政舊錄，不是什麼貴重之物。」
「學生知道恩師出身北地，便想將它送來，請恩師閒暇時翻閱。」
陳元的目光落在書盒上。
當聽到恩師二字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年輕人不但有才，還懂分寸。
今日登門謝恩，是禮數。
送一本舊書，是心意。
稱一聲恩師，則是將彼此之間的關係放在了合乎規矩的位置上。
既不顯得疏遠，也不顯得刻意攀附。
「你倒是會挑東西。」陳元接過書盒，翻開書頁看了幾眼。
紙張間帶著淡淡的舊墨味。
他翻到其中一頁，目光忽然停住，「這本書里記載的幾條屯田舊法，確實有些價值。」
余守信謙聲道：「恩師不嫌棄就好。」
陳元合上書冊，緩緩道：「怎麼會嫌棄，這個禮物老夫很喜歡，你有心了。」
「余守信，你今日能來，老夫很高興。」
「你既然叫了老夫一聲恩師，那老夫就叮囑你幾句。」
余守信立馬恭敬站直身子，「學生洗耳恭聽。」
「老夫身為教育部尚書，看似位高權重，但在朝中依舊還是如履薄冰，往後你若是遇到什麼難處，老夫自然不會坐視不管，但你絕對不能借著老夫的名頭胡作非為。」
余守信心中一凜。
「學生明白。」
「學生敬重恩師，是因恩師秉公取士，也因恩師願意給北地士子一個機會。」
「若學生日後做事不當，便是恩師願意護著，學生也無顏相求。」
陳元認真地盯著余守信看了半天，見他不似說謊的樣子，很滿意的捋了捋鬍鬚。
「好好好，坐下說話吧。」
余守信這才重新落座。
歐陽犇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見到余守信跟陳元把師徒名分定下來了，心裡羨慕的緊，恨不得自己也厚著臉皮叫上一聲恩師。
不過歐陽犇還算是有自知之明，就算他願意叫，陳元願不願意應下來還真說不定呢。
過了一會，陳元端起茶盞，緩緩開口。
「守信啊，你在殿試中寫降卒屯田、拆散舊部、分類留用舊官。」
「這些想法，可不是書本上能輕易學來的。」
余守信抱拳回道：「學生見過北地戰亂，許多百姓所求不過是為了活下來。」
「有些降卒，本也是農戶。」
「他們被裹挾入伍，未必真想繼續打仗。」
「若朝廷能給他們一條活路，讓他們有田可種，有家可回，他們自然願意安分下來。」
「若一概視作賊寇，趕盡殺絕，便會有更多人因無路可走而重新聚眾為亂。」
陳元沉默片刻，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
「你見識不凡，但你要記住，入朝之後，不要急著證明自己。」
「官場不是考場，每一步都需要走的穩妥，鋒芒畢露有時候就是自取滅亡。」
「當然，該輪到你表現的時候，也不需要有所顧忌，老夫在朝堂上總還算是有點面子的，最重要的是，咱們那位太子殿下知人善用，絕對是天下少有的聖君。」
余守信很感激陳元對自己的提點，「學生受教，定不忘老師教誨。」
陳元目光漸漸銳利。
「你性子穩，腦子也轉得快，但北地出身，會讓你比旁人多受幾分審視。」
「有人會等著看你犯錯，也有人表面對你示好，實則暗藏禍心。」
余守信垂下眼眸，心裡隱隱警惕了起來。
看來朝中對於北地官員、北地士子的偏見，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嚴重一點。
「學生會謹慎行事。」
陳元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榜眼不是終點，你也不是顧言的陪襯。」
「你和顧言，各有長處。」
「他擅長謀長遠之局，你擅長落地之策。」
「他看得遠，你走得穩。」
「朝廷若用得好，你們二人將來都能成為棟樑。」
余守信起身，深深一禮。
「學生定當竭盡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