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夜色沉沉,寒風從固淮城高聳的城牆上方刮過,城頭的火盆被吹得東倒西歪,暗紅的炭火在風中明滅不定。
巡夜的士卒裹緊衣服,縮著脖子從垛口間走過,嘴裡忍不住罵罵咧咧。
此時守將府的正堂內爐火燒得很旺,十幾名將領分列兩側,每個人的視線,都落在首位那名中年男人身上。
項仲元坐在那裡,披著一件深青色大氅,肩頭沒有佩戴任何象徵侯爵身份的玉飾,只有一柄烏鞘長刀橫放在案邊。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每一次落下,都像敲在堂中眾人的心口。
他的面前,攤著一卷明黃色的詔書。
詔書邊緣沾著泥痕,紙角被雨水打濕,留下幾道模糊的水漬。
項仲元抬起眼,看向堂中的十幾名將領。
這些人,有的是他年輕時在戰場上救下來的老部下,有的是他親手從小卒提拔起來的悍將,還有幾人曾經跟著他在屍山血海里殺出過一條生路。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只聽項仲元的命令,是他忠心耿耿的心腹。
項仲元將詔書推到桌子中央。
「你們都看看吧。」
距離他最近的副將宋岩走上前,將詔書取在手中。
他剛看了幾眼,臉色就變得十分複雜。
詔書上的內容並不多,只是告知四方守將大夏軍隊已經攻破蒼徑關,梁國門戶洞開。
如今敵軍鋒芒直指臨陽,國君下詔,命各地守將調兵入京,拱衛天子,抵擋強敵。
並且詔書上還提到,誰若能擊退大夏,解臨陽之圍,便封異姓王。
這封詔書里每一個字都帶著藏不住地焦急,也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味道。
詔書末尾蓋著國君的玉璽,鮮紅的印泥像一塊尚未乾涸的血痂。
宋岩看完之後,胸口劇烈起伏起來。
他將詔書放回桌上,抬手一拳砸了下去。
「侯爺,陛下既然已經下詔,便說明臨陽的局勢到了最危急的時候。」
桌上的茶盞被震得跳起,茶水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宋岩卻像沒有感覺,眼中燃著一團火。
「我等若是坐視不理,日後便是人人唾罵的縮頭烏龜。」
「咱們固淮城有三萬兵馬,個個都上過戰場的老兵,國家到了生死關頭,各地守軍自然會紛紛趕往臨陽。」
「大夏雖強,卻未必能擋住天下勤王之師。」
宋岩說著,仿佛已經看見了大軍雲集臨陽的場面。
城牆之上,梁國旗幟重新飄揚。
城外,數十萬勤王大軍列陣而立。
大夏鐵騎在萬軍合圍下倉皇退走,周邊各城歡聲雷動。
那時候,項仲元身披金甲,站在萬軍之前,受到國君的封賞。
哪怕封不了王,至少身份地位也能提高不少。
旁邊一名偏將咧嘴笑道:「宋將軍說得有道理,人人都說大夏軍隊戰無不勝,呵呵,那是因為沒有遇到我們。」
他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口。
酒水順著鬍鬚滴落,臉上的貪意卻沒有半分掩飾。
「侯爺若是得了王爵,連咱們這些跟著侯爺賣命的人,也都能跟著沾光。」
另一名將領接過話頭,神色也變得熱切起來。
「說得對,這可是一場潑天富貴,為了侯爺,咱們說什麼也要去拼一把。」
「聽聞南邊的江州軍已經出發,西邊的靖綏軍也在趕路。」
「只要各處援軍抵達,大夏軍隊縱然有三頭六臂,也得被咱們按在地上摩擦。」
堂中的氣氛,隨著眾人的議論漸漸熱烈起來。
有人說大夏遠道而來,糧道必然不穩。
有人說大夏連戰連捷,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還有人乾脆開始盤算起戰後封賞。
項仲元始終沒有開口,他端起桌上的茶盞,緩緩吹開浮沫。
茶已經涼了,入口之後,只有一股發苦的味道。
他握著茶盞,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
這些人各個意氣風發,滿臉期待,仿佛只要他們出征,便一定能戰勝大夏一般。
沒有人提起大將軍馮策,也沒有人考慮到大夏那些無敵的火器到底要如何制衡。
項仲元比他們更加冷靜,對於封王,他自然是渴望的。
但是大將軍馮策並非庸才,就連他都折在大夏手中,足可見大夏軍隊的強悍。
項仲元將茶盞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見侯爺臉色似乎有些嚴肅,堂中的笑聲漸漸停了。
「你們真覺得,這件事有這麼容易?」
方才還在談論封侯拜相的將領們,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
宋岩皺起眉頭。
「侯爺,咱們自然知道大夏不好對付,可戰事尚未開始,不能先滅自己的威風。」
「滅威風?」
項仲元看著他,「馮策這個大將軍可是憑藉戰功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他統領數十萬兵馬,加上蒼徑關如此雄關都打不過大夏,你覺得自己比他還強?」
宋岩很想反駁,可是對於馮策這個大將軍,軍中就算是再狂傲的人也不敢說自己能贏他。
堂中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項仲元的視線落到那捲詔書上。
「如今大夏兵鋒正盛,臨陽城已經危急到需要要靠各地守軍前去救援才有希望存活,你們覺得,憑咱們這三萬人,去了便能改變戰局?」
宋岩張了張嘴,梗著脖子道:「大家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咱們也不虛他們。」
「況且還有各地的援軍,我就不信舉國之力還打不過一個周靖川。」
「侯爺,難不成咱們要違抗聖命嗎?」
項仲元搖搖頭。
「本侯沒有說不去。」
「詔書既然下來了,咱們當然要奉詔行事。」
他抬手指了指詔書。
「只是,奉詔行事,不代表要把所有人都送進死地。」
他伸手將詔書翻過來,手指壓住那方刺目的朱印。
「誰能擊退大夏,誰便封異姓王。這句話聽上去很誘人,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朝廷為什麼捨得許下如此厚重的封賞?」
堂中無人出聲,一個個都看著項仲元。
「因為朝廷被逼急了,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句話落下,堂中的空氣徹底凝固。
方才最激動的偏將低下頭,他這才反應過來,朝廷許諾的異姓王或許根本不是什麼機會,而是一塊染血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