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仲元伸手拿起詔書。
「本侯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他的五指慢慢收緊,詔書邊緣被捏出褶皺。
「若真有機會擊退大夏,本侯自然會帶你們殺上去。可若明知不可為,還要拿三萬兄弟的性命去給朝廷填坑,那便不是忠勇,而是愚蠢。」
宋岩低下頭,其餘人也收起了臉上的興奮。
他們跟隨項仲元多年,知道這位侯爺從來不是喜歡說漂亮話的人。
他若說要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眾人也不會後退。
可他若開始考慮退路,便說明局勢已經糟糕到不能再糟。
沉默持續了片刻,爐火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幾粒火星飛出,在半空中短暫地亮了一下,隨即熄滅。
一名身材瘦削的校尉看了看四周,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侯爺,您今日召集我等,恐怕心裡已經有了決定吧?」
項仲元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你們都是跟著本侯出生入死的人。」
項仲元沒有再繞彎子,他把詔書重新鋪平,語氣嚴肅地說道:「有些話,本侯也就不瞞著你們了。」
「本侯認為,此戰就算能勝,梁國也只是暫時續了一口氣。」
項仲元抬起眼,眼中精光一閃,「只要大夏的根基沒有動搖,他們隨時可以捲土重來。」
「下一次,他們或許會出動更多大軍,到那個時候,梁國拿什麼擋?」
眾將都感覺到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原來局勢已經如此惡劣了嗎?若是梁國亡了,那他們該怎麼辦?
見自己的下屬們一個個臉色大變,項仲元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繼續說道:「所以,本侯的打算是......先奉詔出兵。」
項仲元的手指壓住詔書。
「到了臨陽之後,聽調不聽宣,出工不出力。」
「能保存實力,便儘量保存實力,若真有機會重創大夏,本侯也不會躲在後面。」
「可若局勢不可為,梁國覆亡已成定局,那便帶著咱們這幫弟兄另謀出路。」
堂中的將領們面面相覷,這另謀出路四個字似乎已經暴露了項仲元的野心。
項仲元望著燭火,眼中的光芒漸漸冷了下來。
「只要手裡有兵,咱們便能占一塊地方。」
「有城,有糧,有兵,便能活下去。至於將來是奉誰的旗號,還是自己立一面旗號,那就要看局勢如何了。」
堂內鴉雀無聲,眾人的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割據一方,自立為王。
這些東西,他們平日裡連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由項仲元親口說出來,他們竟沒有覺得半分荒唐。
梁國若真亡了,各地守軍必然群龍無首。
到那個時候,若他們真有實力,說不定還能打著為梁國復國的旗號,收攏一部分殘兵。
一名年輕將領握緊拳頭,臉色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漲紅。
「侯爺,弟兄們都信你,無論你要怎麼做,我們都願意跟著您。」
他的聲音發顫,卻不是害怕,那是興奮。
若項仲元真的割據一方,他們這群當手下的,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說不定將來他們這些人還能混個世襲爵位什麼的,那豈不是祖墳冒青煙了。
想到這裡,不少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就在大家暢想著未來的時候,副將宋岩卻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侯爺,割據一方固然可以保命,可若連梁國都擋不住大夏,咱們自立為王,大夏又豈會坐視不理?」
「以大夏如今的兵力,滅梁國或許需要付出代價,可滅咱們這樣一支偏居一隅的兵馬,恐怕並不困難。」
「到時候咱們不論投降還是抵抗,都可能成為大夏清算的對象。」
「若咱們舉旗自立,就是出頭鳥,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堂中的激動地氛圍頓時冷了幾分,剛剛升起的豪情,被宋岩一句話打回原形。
項仲元並沒有因為這一盆冷水而生氣,他皺了皺眉,雙手抱在胸前認真地思考了一番。
「你說得有道理。」
「咱們若只有三萬人馬,自然不是大夏的對手。」
項仲元站起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梁國輿圖,圖上的山川河流用不同顏色標註,臨陽、蒼徑關、固淮城幾個重要位置旁邊,還插著細小的木籤。
他取下旁邊的短刀,刀尖落在固淮城的位置。
「固淮城是咱們的大本營,雖然堅固,可這裡沒有足夠大的糧倉,也沒有能長期支撐大軍的水源。」
「臨陽若失,梁國各地必然混亂,但這也是咱們的機會。」
「咱們不一定要現在就決定是反是降,更不需要急著自立為王。」
項仲元回過身,重重地握緊拳頭。
「只要手裡的兵不散,咱們便永遠有選擇,一切都要看後面的局勢怎麼發展。」
這句話落下,眾人眼中的熾熱漸漸變成凝重。
項仲元說得沒錯。
如今他們最大的本錢,不是固淮城,而是手下這三萬願意聽命的兵馬。
只要兵還在,便有談判的資格。
宋岩看著輿圖,低聲道:「可咱們去了臨陽,真的還有選擇的機會嗎?」
項仲元回答得乾脆。
「先裝糊塗,朝廷讓咱們打大夏,咱們想辦法避開正面戰場。」
「大夏若讓咱們投降,咱們便模稜兩可,不要表態」
這種做法聽上去像是牆頭草。
可亂世之中,能活下來的牆頭草,才是真正的贏家。
宋岩對著項仲元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侯爺,末將明白了。」
「此去臨陽,我等只聽侯爺號令。」
項仲元滿意地點了點頭,同時心中充滿了激動和忐忑。
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頭。
項仲元將詔書捲起,遞給宋岩。
「傳令下去,整頓兵馬,準備糧草。」
「咱們三日後便發兵臨陽!」
這一夜,守將府燈火未熄,一條又一條命令從府中傳出。
軍營開始清點兵器,糧倉重新核對儲備,軍械庫里的弓弩、箭矢、火油被分批登記。
次日一早,固淮城的百姓便聽說了平瀚侯項仲元要率軍勤王。
有人稱讚項仲元忠勇。
有人感嘆朝廷終於有救了。
甚至還有人為了支持項仲元,選擇散盡了家財。
三日後,固淮城中的大軍出發,三萬兵馬浩浩蕩蕩地朝著臨陽趕了過去。
旗幟鋪展開來,幾乎遮住了城外的道路。
項仲元騎在戰馬上,身披鐵甲,腰間懸著長刀。
他回頭看了一眼固淮城,隨後大手一揮,帶著大軍開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