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定國公,這下子楚霄有些意動了。
可很快,他就再次否決。
「定國公為我大夏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如今已經是高齡,好不容易可以頤養天年,若是再讓他上戰場,這也太殘忍了。」
暖閣里的燭火已經換過兩茬,可選來選去還是沒有合適的人選。
楚霄靠回椅背,指節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敲打著額心。
滿朝文武,竟找不出一個足以接過周靖川帥印的人,這也太荒唐了。
楚霄抬手隨意一揮,滿臉無奈道:「今日就到這裡吧,此事明日朝會上再議。」
幾名重臣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敢再多說,紛紛拱手行禮,魚貫退出。
他靜坐了片刻,正要起身,小太監承喜輕手輕腳地湊了過來。
「殿下,可是要回東宮用膳?」
楚霄剛想點頭,喉頭卻微微一頓。
他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隨後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舌根泛起一陣苦澀。
「算了,先去永壽宮看看父皇吧。」
承喜怔了一下,隨即低聲應是,忙讓人準備步輦。
走出宮殿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宮道兩側的石燈籠被風吹搖擺不定,腳下青磚被夜露打濕,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黏膩聲。
楚霄沒踏進永壽宮宮門,那股濃郁的藥味便先一步撲了過來。
苦,而且厚。
混著艾草和檀香焚燒後的餘韻,已經浸透了這座宮殿的每一處地方。
楚霄皺了皺眉,腳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幾分。
守在門口的宮女太監遠遠看見那襲玄色披風,呼啦啦跪下一片,衣袂摩擦聲此起彼伏。
「都起來吧。」
楚霄隨手一擺,他穿過前殿,徑直走向寢殿。
寢殿的門半掩著,裡面只點著幾盞小燈,光線昏昏沉沉,將一切都染上一層陳舊的黃色。
床榻上,夏皇仰面躺著,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
他的臉色蠟黃如紙,眼窩深深凹了進去,顴骨卻突兀地聳著。
原本寬闊的肩膀如今塌陷下去,身形單薄得幾乎撐不起那床錦被。
夏皇聽見動靜,費力地側了側頭,頸骨發出輕微的聲響。
待看清來人是楚霄後,夏皇那雙渾濁的眼裡忽然亮了一下。
「臭小子......」
「不是說了不用天天往這兒跑嗎?你如今是監國太子,整日圍著朕這個老頭子轉,成何體統?」
他說到這裡,喘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朕有德妃照料,又有王神醫時刻盯著,你還有什麼可操心的?」
楚霄沒接話。
他快步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替夏皇把被角掖嚴實。
那被角冰涼,觸手竟有些潮濕,也不知是藥汁打翻了,還是被夏皇身上的汗水浸濕的。
楚霄在床沿坐下,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些。
「再忙,看望父皇的時間總是有的。」
說著,他的目光在夏皇臉上停了停,想從那枯槁的臉色中尋出哪怕一絲好轉的跡象。
可惜,怎麼看都覺得夏皇身體越來越差了。
半月之前,夏皇還能自己撐著坐起來,就著德妃的手喝下半碗米粥。
如今,卻連抬起胳膊都費勁了。
方才側那一下頭,仿佛就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父皇近日覺得如何?」
夏皇勉強咧了咧嘴,那張消瘦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朕已經感覺好多了。」
話音剛落,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胸口不斷起伏,喉間發出拉風箱般的嘶鳴。
楚霄見狀,連忙伸手替他順著胸口。
「父皇,您慢些呼吸。」
夏皇抬起手,想讓楚霄不必緊張,可那隻手剛離開被面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楚霄的手掌緊緊攥住膝蓋,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過了好一會兒,夏皇的氣息才慢慢平復。
他閉著眼,額頭上滿是冷汗。
楚霄拿帕子替他擦了擦,眼眶慢慢地泛了紅。
夏皇緩過氣來後,仍舊強撐著笑,「你看,朕不是好好的嗎?」
楚霄別過頭去,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里。
王百草雖然是神醫,可還是沒能讓夏皇的身體好轉。
楚霄吸了吸鼻子,重新轉過頭,臉上又掛上那副輕鬆的神色,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只是燈影的錯覺。
「父皇近來胃口不好,我聽下人說,您今日只進了一小口參湯,要不兒臣親自去給您燒點東西?」
他故意揚起下巴,帶著少年時特有的得意和促狹。
「兒臣的手藝您是知道的,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夏皇輕輕瞪了楚霄一眼。
那眼神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卻透著一絲寵溺。
「堂堂太子,怎麼能去做這些小事?」
他說完這句,便不得不停下來喘息。
待胸口的起伏稍稍平緩,夏皇慢慢轉動眼珠,將楚霄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是前線戰況不好嗎?」
楚霄心頭一震,他故意皺起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甚至帶點被冤枉的委屈。
「父皇怎麼會這麼說?」
「我大夏兵強馬壯,區區梁國又豈能給我們造成麻煩?」
「父皇等著吧,等中原一統,還需要父皇您親自去告天祭祖,所以您可要快點好起來啊。」
夏皇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動。
雖然現在掌權的是太子楚霄,可畢竟他還沒有退位,一統中原這樣的盛世,絕對會被史書大肆宣揚。
這是他在位期間發生的事情,無論怎麼記錄,都繞不開他這個皇帝。
到了夏皇這個年紀,能夠令他心動的東西已經很少了。
可若是能親眼見到大夏一統中原,那絕對是死而無憾了。
夏皇嘴唇輕顫,過了一會,眼神里卻露出了一絲無奈和惋惜。
「朕......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一天呢。」
楚霄一把拉住夏皇的手,死死地握緊。
「父皇,你瞎說什麼呢?」
「您老人家洪福齊天,自有上天庇佑,不僅能看到我大夏一統中原,甚至你還會長命百歲,看到萬邦來朝的盛世。」
夏皇被楚霄逗樂了,臉上的蒼白都少了幾分。
「你啊,總是說一些好話來哄朕。」
「朕的身子自己清楚,恐怕已經時日無多了。」
「不過有你在,朕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楚霄板起了臉,「父皇,你若再說這樣的話,兒臣可真的要發脾氣了。」
夏皇看著有些生氣的楚霄,笑著賠罪道:「好好好,是朕錯了,朕不說了行吧。」
楚霄瞪了夏皇一眼,將他背後的枕頭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夏皇可以靠的更加舒服。
父子倆又說了一會話,楚霄看出夏皇的精力似乎有些差,便提出了告辭。
夏皇也不阻攔,深深地看了一眼楚霄,「去吧,朕也累了......」
楚霄站起身,對著旁邊伺候的宮女叮囑了幾句,然後轉身走出寢殿。
出了永壽宮的大門,寒風兜頭灌進領口,楚霄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
他抬起頭,看到頭頂的夜空中,幾顆星星孤零零地掛著。
楚霄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寒氣,又重重吐出。
「父皇......你定會看到我大夏一統中原的那一天的。」
「孤......向你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