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誠戴上手套和口罩,走到第一具屍體前,仔細觀察死者腳踝上的勒痕和遺留的繩結。
「尼龍繩,打的是雙套結。」陸誠抬頭看向趙鐵軍,「這種結扣越拉越緊,通常是跑船的或者干建築工地的喜歡用。」
「查過了。」趙鐵軍遞過來一份報告,「通河縣有兩個採砂場,三個建築工地,排查了一圈,沒發現可疑人員。」
陸誠正要說話,趙鐵軍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接通電話,趙鐵軍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什麼?在哪?把現場封鎖好,我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趙鐵軍看向陸誠,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話:「第四具屍體,出現了。」
案發現場位於通河縣南郊的一片小樹林裡。林子中間有條乾涸了一半的溪流。
陸誠一行人趕到時,外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法醫正在溪流邊忙活。
死者同樣是一名年輕女性,穿著紅色的敬酒服,衣服被樹枝劃破了多處。頸部有極細的勒痕,左手無名指空空如也,戒痕清晰可見。
「剛死不久,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法醫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沒有水泡過,屍體保存完好。我已經提取了死者指甲縫裡的皮屑,希望能驗出兇手的DNA。」
陸誠沒去管屍體,而是沿著溪流往林子外圍走。
沒人敢跟在他身後,也都不敢出聲,一是怕破壞現場痕跡,二是怕打擾到陸誠的勘查。
距離屍體三十多米的地方,陸誠停下腳步,蹲下身。
地上的落葉有被重物壓開的痕跡,形成了一條寬約半米的拖拽帶,一直延伸到溪流邊。
「兇手是把人拖過來的。」陸誠指著地上的痕跡。
小鄭小心翼翼湊過來看了看:「死者身上很乾淨,沒有沾上泥土和樹葉。兇手應該是把她裝在什麼東西里拖拽的。」
「找找周圍有沒有遺落物。」陸誠道。
幾個人散開,在拖拽痕跡兩側仔細搜尋。
十分鐘後,蘇清舞在一處灌木叢的倒刺上,發現了一小塊黑色的塑料碎片。
「陸誠,這裡!」
陸誠走過去,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取下來,裝進物證袋。
「加厚的黑色工業塑膠袋。」
陸誠捻了捻塑膠袋的材質,「這種袋子通常用來裝建築垃圾。兇手把死者裝進袋子裡,開車運到林子外,然後一路拖拽到溪流邊拋屍。拖拽過程中,袋子被灌木劃破,留下了這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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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圍有車轍印嗎?」趙鐵軍問。
「林子外面是柏油路,留不下車轍。」
陸誠站起身,目光投向遠處的公路,「但這片林子偏僻,平時很少有車經過。查公路沿線的監控,重點排查昨天半夜到今天凌晨經過的車輛。尤其是後備箱空間大的SUV或者麵包車。」
趙鐵軍立刻安排人手去調監控。
陸誠看著手裡的物證袋,大腦快速運轉。
兇手改變了拋屍地點,從野河換到了樹林溪流。
為什麼?
是因為野河那邊被警察封鎖了,還是他覺得換個地方更有新鮮感?
不管怎樣,兇手的作案頻率在加快。第一具和第二具屍體中間隔了將近一個月,現在,第四具屍體距離第三具只隔了不到一星期。
他失控了。
……
物證連夜送往市局鑑定中心。
監控排查的工作繁瑣且枯燥。通河縣的道路監控年久失修,很多探頭都是壞的。
趙鐵軍把大隊裡能喘氣的人全撒了出去,沿著公路一家一家地調取沿街商鋪的私人監控。
兩天後,線索終於浮出水面。
會議室里,小胡把一段模糊的視頻投屏到牆上。
「陸哥,趙隊,你們看。這是距離拋屍樹林五公里外的一個加油站監控拍到的。時間是案發當晚凌晨兩點一刻。」
視頻畫面里,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從公路上飛馳而過。雖然速度很快,但探頭恰好捕捉到了車牌的後四位:7A32。
「查過車管所系統了。全市符合這個車型和尾號的,只有三輛。其中兩輛案發當晚都有不在場證明,只剩下這一輛。」小胡敲了敲鍵盤,調出車主的資料。
車主叫王建國,四十五歲,家住老城區,是個水電工。
「水電工,經常接觸建築工地,能弄到工業塑膠袋。符合我們的側寫。」
趙鐵軍一拍大腿,「就是他了!抓人!」
陸誠看著王建國的照片,沒急著下結論:「人在哪?」
「系統顯示,他名下有一輛電動車,半小時前在兒童醫院的地下車庫有過繳費記錄。」小鄭回答。
「走,去趟醫院。」
江海市兒童醫院。
兒科門診外的走廊上擠滿了焦急的家長。陸誠和趙鐵軍穿著便衣,穿過人群,在一個角落的座椅上找到了王建國。
王建國正抱著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女孩頭上貼著退熱貼,睡得很不安穩。
「王建國?」趙鐵軍走上前,擋住了走廊的光線。
王建國抬起頭,眼神有些疲憊:「我是。你們是……」
趙鐵軍亮出警官證:「通河縣刑偵大隊。有點事找你了解一下。你名下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現在在哪?」
聽到「麵包車」三個字,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警察同志,你們是為了那輛車來的?那車早丟了!」
「丟了?」趙鐵軍臉色一沉,「什麼時候丟的?報案了嗎?」
「四個月前就丟了。」
王建國把懷裡的女兒換了個姿勢,「那天我接了個活,去城南修水管。車停在小區外面。幹完活出來,車就沒了。我那車是感應鎖,我當時走得急,鑰匙揣兜里,沒按鎖車鍵,估計是哪個賊順手牽羊給開走了。」
「為什麼不報案?」陸誠開口,目光盯著王建國的眼睛。
【蒼蠅捕手】未觸發,說明這個王建國沒什麼問題。
「一輛開了十二年的二手破麵包,賣廢鐵都不值幾個錢。報警還得做筆錄、等消息,我哪有那個閒工夫。我老婆走得早,我一個人帶著閨女,天天得幹活掙錢,真沒精力折騰。」
王建國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無奈。
趙鐵軍對這個解釋並不買帳,冷笑一聲:「四個月前丟的車,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我們查到。王建國,你這故事編得可不夠圓。我勸你老實交代,案發當晚你在哪?」
「案發當晚?什麼案發?」
王建國一臉茫然,「我前天晚上一直在醫院陪床啊,我閨女發高燒,已經連著打了三天點滴了。護士站都有記錄的。」
趙鐵軍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年輕警員,年輕警員立刻跑去護士站核實。
幾分鐘後,年輕警員回來了,沖趙鐵軍搖了搖頭:「隊長,查過了,他沒撒謊。前天晚上他確實一直在病房裡,同病房的家屬和值班護士都能作證。」
線索到這裡,突然斷了。
醫院的地下車庫裡,趙鐵軍點了一根煙,狠狠地抽了一口。
「這小子滑頭得很。誰家車丟了不報警?我看他就是故意拿女兒當擋箭牌。那麵包車肯定還在他手裡,他就是兇手!」
趙鐵軍有些急躁。
陸誠靠在車門上,看著地下車庫昏暗的燈光。
「他沒撒謊。」陸誠語氣篤定。
「你怎麼知道?」趙鐵軍不服氣。
「人在撒謊的時候,微表情是藏不住的。剛才提到麵包車,他的第一反應是錯愕,然後是無奈。如果是他開著車去拋屍,警察找上門,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恐懼或者防備。」
陸誠分析道,「而且,他女兒的病歷我看過,確實是重感冒引發的肺炎,已經住院一周了。一個單親父親,在這種情況下,很難有時間和精力去策劃一場連環殺人案。」
「那線索不就全斷了?」趙鐵軍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車找不到,人抓不到,上面還催得緊,這怎麼弄?」
陸誠站直身子,拉開車門。
「換個思路。」
陸誠看著趙鐵軍,「王建國說車是四個月前在城南丟的。第一起新娘遇害案,發生在一個半月前。這中間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差。」
「兇手偷了車,沒有去賣廢鐵,也沒有去銷贓,而是留著作為作案工具。」
陸誠敲了敲車頂,「這說明,兇手早有預謀。他需要一輛不起眼、空間大、且沒有GPS定位的黑車。」
「我們去找那輛車。」
陸誠坐進駕駛室,「查城南那片區域,四個月前所有的違停記錄、監控盲區,甚至廢棄修理廠。只要車還在江海市,就一定能找出來。」
趙鐵軍看著陸誠果斷的動作,心裡的火氣壓了下去。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咬了咬牙:「行,挖地三尺,也得把這輛破麵包刨出來!」
……
通河縣的夜晚比市區冷得多,風順著河道灌進來,帶著一股泥沙的腥氣。
陸誠坐在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指間夾著那份從王建國那裡得來的筆錄。趙鐵軍坐在副駕,不停地搓著手,煙盒已經空了。
「四個月前丟的車,到現在沒報案,也沒找。」
趙鐵軍盯著窗外漆黑的街道,語氣沉悶,「這小子要麼是心大,要麼就是真有什麼貓膩。」
陸誠把筆錄扔在儀錶盤上,發動了車子。
「心大的人,不會在女兒生病的時候為了省錢在醫院蹲守三天。王建國沒問題,問題在車上。」
「怎麼說?」
「這車是工具。」
陸誠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向城南,「兇手在找這輛車的時候,看中的就是它的廉價、老舊,還有容易得手。他不需要這輛車去幹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只需要一個能夠隨意拋棄、不會引起任何注意的移動工具。」
車子在城南的幾個老舊小區轉悠。
這裡是城鄉結合部,監控探頭少,地形複雜,是偷車賊最喜歡的地方。
陸誠並沒有去調取監控,而是把車停在了一家路邊修車鋪前。修車鋪老闆是個滿臉油污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個報廢的變速箱。
陸誠走下車,掏出一根煙遞過去。「師傅,打聽個事。」
老闆抬頭看了一眼,沒接煙,繼續埋頭幹活。「問吧。」
「四個月前,城南這一帶,有沒有哪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被偷過,或者說,有沒有人專門收這種老破車?」
老闆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神在陸誠和趙鐵軍身上掃了一圈。「警察?」
趙鐵軍亮出證件。
老闆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吐了口唾沫。「我就知道。那陣子這片確實丟過幾輛車,不過都沒人報警,報了也是白搭,這破車零件都不值錢,警察哪有空管這個。」
「有沒有人專門盯著這種車收?」陸誠問。
「收車?收那玩意兒幹啥,賣廢鐵都嫌占地方。」
老闆搖搖頭,突然想到了什麼,「不過,半年前有個外地來的,在北邊那片廢棄的磚窯廠租了個棚子,整天鼓搗些舊零件。那人怪得很,不修車,專門拆車。是不是他,我就不知道了。」
陸誠和趙鐵軍對視一眼。廢棄磚窯廠,這地方夠隱蔽。
車子向北疾馳。半小時後,兩人站在磚窯廠的陰影里。這裡荒草叢生,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個低矮的棚子,裡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沒動靜。」趙鐵軍壓低聲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陸誠擺擺手,示意他別急。
他貓著腰,順著草叢摸到了棚子後面。棚子的牆壁是用廢棄的磚塊簡單壘起來的,中間留著縫隙。
陸誠湊過去,透過縫隙往裡看。
棚子裡堆滿了各種車零件,發動機、輪胎、座椅,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地。在那堆零件中間,停著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
車身滿是灰塵,車牌已經被拆了下來,丟在角落裡。
找到了。
他轉過頭,對趙鐵軍做了個手勢,指了指棚子的側門。趙鐵軍點頭,兩人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靠近。
棚子裡沒人。陸誠推開門,一股濃重的機油味撲面而來。他徑直走向那輛麵包車,拉開車門。車內很乾淨,沒有想像中的髒亂,甚至連座椅套都換成了新的。
「這車被洗過。」
陸誠指著車底墊,「一點泥沙都沒有。兇手很謹慎,他不僅把車藏在這裡,還定期清理。」
趙鐵軍在車內翻找,從儲物格里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收據。
「這是什麼?」
陸誠接過收據,借著手電筒的光看起來。這是一張婚慶公司的預訂單,時間是三天前,預訂項目是「婚禮現場布置」,地點在通河縣的一家酒店。
「婚禮現場布置。」陸誠念了一遍,「兇手在布置婚禮?」
「這變態殺人犯,還有心情去布置婚禮?」趙鐵軍覺得荒謬。
「不,這不是布置婚禮。」
陸誠把收據折好,塞進證物袋,「這是他的獵場。他既然針對新娘,那他最容易接觸到目標的地方,就是婚慶公司。」
陸誠走到棚子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荒野。兇手把車藏在這裡,作為作案工具,而他本人,很可能就在婚慶行業里工作。
「走,回局裡。」陸誠轉身,「查這張收據上的婚慶公司。這個兇手,快浮出水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