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陸誠看吳麗華的頭髮。散落著,很亂,但有幾根頭髮的根部帶著毛囊。不是自然脫落,是被拽下來的。
他起身走到臥室門口的位置,重新審視整個房間的布局。
床靠北牆。床頭櫃在床的左側,放著農藥瓶和杯子。戴國平仰躺在床上,頭朝西。吳麗華倒在床和東牆之間的地板上。
如果按照范磊的判斷,吳麗華殺了戴國平之後自己喝藥,流程應該是這樣的:她先拿刀在床上殺了戴國平,然後起身去床頭櫃拿農藥瓶,倒進杯里喝下去,最後倒在床和牆之間的縫隙里。
三個問題。
第一:戴國平頸部的三處刀傷,趙法醫說第一刀切斷了頸外動脈,致命的。這一刀砍下去的時候會有大量動脈血噴射。噴射方向根據創口位置判斷是朝左上方。但吳麗華的家居服上面沒有明顯的血跡噴濺。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袖上衣,如果是近距離持刀作案,衣服上不可能幹淨。
第二:吳麗華的雙手。陸誠翻看了她的手掌——指腹乾淨,甲縫裡有斷裂處的纖維碎屑,但沒有血。殺完一個人之後不洗手就去倒農藥喝,手上會留血。可她的手上一點血都沒有。
第三:農藥瓶。瓶身上的標籤朝向和瓶子放在床頭柜上的角度太正了,標籤面朝外,瓶口朝上,像是被人特意擺放的。剛喝完農藥的人擰上瓶蓋放回去,不會放得這麼周正。更何況她喝了兩百毫升以上的有機磷類農藥,這種東西入口就會引發劇烈嘔吐和肌肉痙攣,她有時間把瓶子齊齊整整放回桌上?
陸誠走出臥室,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范磊跟了出來:「看出什麼了?」
「你們的判斷有三個對不上的地方。」
范磊的眉頭擰了一下:「你說。」
「第一,吳麗華身上沒有戴國平的血。如果她持刀在近距離切割頸動脈,血是噴射狀的,她的衣服、手、臉上都應該有血跡。但她身上乾乾淨淨。」
范磊想反駁,但嘴張了一下沒有出聲。
「第二,她的指甲斷了兩根,右手食指和中指。領口有撕扯痕跡。頭髮被拽掉了好幾根。這些不是一個主動施暴者的特徵,是受害者的特徵。她在反抗什麼人。」
范磊的表情變了。
「第三,她的手機不見了。你見過哪個自殺的人在死之前把自己的手機拿走藏起來?手機被人帶走了。那個人不想讓我們看到手機里的東西。」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范磊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陸誠。
「你的意思是……」
「這不是情殺加自殺。兩個人都是被殺的。有第三個人進過這間屋子。」
……
范磊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兩趟。
他的臉色不好看。葵荔縣一年到頭沒幾個命案,出了雙屍案本就壓力大,如果初步定性被推翻,上面會追問為什麼第一時間沒有做出正確判斷。
但他沒有強辯。看出問題歸看出問題,能不能拿出證據是另一回事。
「你說的三點我承認有疑點,但目前都是推測,還沒有直接證據指向第三人。」
「房東聽到了。」
陸誠說,「昨晚十一點出頭306號房間有吵架聲,大約十一點半有人穿著硬底鞋從樓上下來走出了大門。這個時間點、這種鞋、這個方向,你覺得是巧合?」
范磊沒接話。
「吳麗華的手機沒了。如果是她自己的行為,她沒有理由處理手機。手機被帶走說明什麼?說明手機里有跟那個人有關的信息。通話記錄也好,微信也好,簡訊也好,第三人不想讓警方查到。」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線同時走。第一條查人。吳麗華是已婚的,你們的材料里有她的戶籍信息,她的丈夫叫什麼、在哪裡、昨晚在幹什麼,查清楚。第二條查物。那瓶農藥的品牌是高效氯氰菊酯,這東西不是隨便哪個超市都買得到的,要麼農資店,要麼網上訂購。查購買記錄。」
范磊掏出手機安排人去辦。
陸誠趁這個間隙做了另一件事。他走回306號房間的門口,彎腰看門鎖。
木門配的是一把普通的彈子鎖,檔次很低。鎖孔周圍的銅面板上有劃痕,細密的,集中在鎖眼的正上方和右側。
劃痕是新的,金屬面還沒氧化,發亮。
這種痕跡,用過開鎖工具的人一看就懂。不是鑰匙反覆插拔造成的正常磨損,是有人用鉤針或者鏟卡伸進去的時候留下的痕跡。
鎖被人撬過。
但門框完好,沒有暴力破壞的跡象。開鎖的人手法不粗糙,屬於知道怎麼弄的那種。
陸誠用手機拍了幾張鎖孔的細節照片。
小鄭回來了,帶了兩個消息。
「監控我調到了。南山路十九號門口沒有攝像頭,但斜對面有一家小超市,門口有一個探頭,角度能覆蓋到十九號的大門口。錄像已經拷了,在我電腦里。」
「好。第二個?」
「二樓那戶小兩口我問了。男的叫劉偉,女的叫張梅。他們說昨晚十點多就睡了,聽到了上面吵架的聲音,但沒在意,也沒出門看。整晚沒有下過樓。」
「他們有沒有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
小鄭翻了翻筆記本:「劉偉說,大概十點四十左右有人上樓,腳步很快,不像是三樓老戴的走路習慣。老戴上樓慢慢悠悠的,那個腳步聲比較急。」
十點四十有人上樓,十一點出頭開始吵架,十一點半有人下樓離開。
時間線逐漸清晰。
「監控拿過來看。」
小鄭把筆記本電腦架在一樓房東的客廳桌上,打開了超市門口的錄像。
畫面質量一般,黑白的,解析度不高,但能看出大致的人影和時間。
陸誠從晚上十點開始快進。
十點零三分,一個男人從畫面右側走出來,穿著深色外套,進了十九號的大門。身材中等偏壯,有些駝背。面部看不清。
這個男人是戴國平本人嗎?還是另一個人?
繼續看。
十點十一分,一個女人出現了。體型偏瘦,長頭髮,挎著一個小包,也進了十九號的大門。
兩個人間隔八分鐘先後到達。
繼續快進。
十點三十七分,第三個人出現了。
男性,身高比第一個人高一點,穿深色衛衣,連帽衫的帽子拉了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走路的姿態很快,拐進十九號大門之前往身後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陸誠按了暫停。
他放大了畫面。解析度太差,臉部的細節完全模糊,但這個人的體態特徵可以大致描述:身高一米七五上下,體重中等偏瘦,走路時左肩有一個幅度不大的習慣性高聳。
繼續播放。
十一點二十六分,同一個人從十九號的大門走出來。帽子還戴著,步速比進去的時候快。右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左手似乎拎著什麼東西,體積不大。
手機?
這個人進去了大約五十分鐘。十點三十七到十一點二十六分,四十九分鐘。
二樓的劉偉說十點四十左右聽到有人快步上樓,房東說十一點出頭開始吵架,十一點半有人穿硬底鞋下樓。時間全部吻合。
陸誠把這段錄像截取出來,存進了U盤。
「范隊。」他喊了一聲。
范磊過來看了一遍錄像。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第三個人。」
「對。十點三十七分進來,十一點二十六分出去。中間三樓發生了命案。他出來的時候左手拿走了一個東西。吳麗華的手機在最可能的選項里。」
范磊用力搓了一把臉:「吳麗華的丈夫叫什麼?我讓人查去。」
「你剛才沒安排嗎?」
「安排了,我再催一下。」
范磊打了個電話,聲音急促地說了幾句,掛了。
「剛出來結果了。吳麗華的丈夫叫陳志明,三十六歲,本地人,職業是貨運司機,在一家物流公司跑長途。巧了,跟戴國平在同一家物流公司。」
同一家物流公司。
戴國平是調度員,陳志明是司機。一個排班,一個跑車。同事關係。
戴國平跟自己同事的老婆搞在一起,在外面租了房子。
「陳志明昨晚在哪?」
「還在查。」
陸誠站起來:「不用查了,先找人。他的車、他的手機定位、他名下的所有住址,全部鎖定。如果這個人在葵荔縣範圍內,今晚之內把他控制住。」
范磊猶豫了一秒:「我們還沒有確鑿證據。」
「你需要什麼確鑿證據?監控里有第三個人,門鎖被撬過,死者身上有被強制的痕跡,手機被帶走。你等什麼?等他跑了?」
范磊動了。
……
陳志明的手機定位在城關鎮他自己家裡。
晚上七點四十分,范磊帶了三個人去了陳志明的住址。陸誠沒跟,他讓小鄭跟著去了,自己留在現場繼續做細節勘查。
他要看的東西還沒看完。
306號房間的客廳。
桌上的外賣盒,一份紅燒牛肉麵,下單時間昨晚九點四十一分。但戴國平在手機里軟體上的下單帳號顯示,這份外賣是他自己點的,收貨地址就是南山路十九號三樓。正常。
戴國平的手機已經裝進了證物袋,但技術科做了初步的數據導出。陸誠拿到了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的摘要。
戴國平的微信里有一個備註為「華」的聯繫人,就是吳麗華。
最近一周的聊天記錄:
三月二十二號,吳麗華:「明晚能見嗎?」
戴國平:「行,老地方。」
吳麗華:「幾點?」
戴國平:「你看著來。」
三月二十三號,吳麗華:「到了。」
戴國平:「門沒鎖。」
三月二十五號,戴國平:「這周五晚上你能出來不?」
吳麗華:「看看。他要是出車就能來。」
「他」——指的是陳志明。
三月二十六號,也就是昨天。
吳麗華:「他今天跑省城,晚上不回來。」
戴國平:「那你過來。」
吳麗華:「嗯,十點左右到。」
十點左右。監控錄像里吳麗華在十點十一分到達。
但吳麗華說的「他今天跑省城」是真的嗎?如果陳志明今天真的出了長途,為什麼十點三十七分會出現一個第三個人?
陸誠給小鄭打了電話。
「到了沒有?」
「還沒進去,范磊在跟社區對接。」
「你幫我查一件事。戴國平和陳志明所在的物流公司叫什麼名字?」
「等一下。」小鄭翻了翻,「安泰物流,在城關鎮工業園區。」
「查一下安泰物流的調度記錄,看看陳志明昨天有沒有出車任務。具體幾點出發、幾點回來、跑的哪條線路。」
「好。」
掛了電話,陸誠翻看戴國平和吳麗華更早的聊天記錄。
兩個人的關係開始於去年九月份。最初的聊天很含蓄,到十月份之後就直白了。十一月份戴國平租了這間出租屋,之後基本每周見一到兩次,時間都選在陳志明出車的晚上。
這種規律性太強了。
如果陳志明起了疑心,只要盯幾次就能發現。一個貨運司機,出車路線和時間是固定的。他只需要某一次謊報出車或者提前返回,就能掌握一切。
陸誠把手機放下,走進臥室再看了一圈。
他之前忽略了一個位置。
床底下。
他趴下來用手電照了一下。積灰不少,有一個塑料收納盒和幾雙鞋。鞋是戴國平的,兩雙運動鞋一雙涼拖。收納盒裡是一些雜物,充電線、紙巾、保險套。
但在收納盒旁邊,緊貼著床腿的位置,有一樣東西。
一把水果刀。
刃長大約十公分,木質手柄,刀刃上有暗紅色的痕跡。落在那個位置不像是有人故意藏的,更像是從什麼地方掉落之後滾到了床底。
陸誠沒有用手碰。他叫趙法醫過來做了提取和編號。
水果刀。
趙法醫之前判斷兇器是單刃銳器,刃寬兩公分,刃長至少十二公分。這把水果刀的刃長只有十公分左右,短了一點。
但「至少十二公分」是根據創道深度推算的最低值,實際操作中力度夠大的話,十公分的刀刃也可以造成同等深度的切口。
「這把刀需要做比對。」趙宇說,「刀刃有疑似血跡,我帶回去做DNA和創口匹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