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動機說得通,但有一個問題。
自製火藥槍不是隨手能做的東西,需要材料、工具、一定的加工能力。趙國平是建築工地散工,不是機械加工從業者,他的槍從哪來?
卷宗里沒有追溯槍枝來源,因為人跑了,槍也帶走了。
陸誠把這個問題記下來,畫了個圈。
蘇清舞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件。「省廳那邊來消息了,鄭昌盛案的追逃升級後,全國各省協查通報已經發出去了,鶴城那邊王秀菊的父親王德山表示願意配合後續調查,已經在安排他來江海辨認遺物。」
陸誠點了一下頭,接過列印件掃了一眼,放在桌角。
「你在看持槍劫持這個?」蘇清舞瞥了一眼他桌上的地圖。
「趙國平跑了三年,卷宗里的追蹤到消防通道就斷了,後面全是撒網式搜索,沒有方向性。」
「你找到方向了?」
「棚戶區南端有個路口,攝像頭壞了兩個多月沒修,正好覆蓋了案發時間。這條路通往城郊公路,上了公路就能離開江海,但前提是他得有車,或者有人接他。」
蘇清舞在對面坐下。「一個散工,沒有車,也沒有明顯的社會關係網。」
「所以問題就在這裡,要麼他提前聯繫了人,要麼他有我們不知道的關係。」
陸誠拿起筆,在趙國平的姓名旁邊寫了三個字:誰接的。
馬亮這時候推門進來。「陸哥,方一鳴那邊回話了,拆遷施工隊的隊長找到了,姓孫,說當年拆棚戶區的時候,確實在一棟二層舊樓里發現過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一張行軍床,幾個方便麵桶,一件男式外套,施工隊沒當回事,當垃圾處理了。但孫隊長印象深,因為那棟樓已經斷水斷電大半年了,還有人住過。」
陸誠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那棟樓的位置,離棚戶區南端出口多遠?」
馬亮翻了一下手機上的筆記。「孫隊長說在棚戶區最南邊那一排,出了後門走五十米就是城郊公路。」
五十米。
「他在那裡藏了幾天,然後從那個沒有監控的路口離開了江海。」陸誠把路線在地圖上畫出來,從消防通道到棚戶區,從棚戶區穿到南端出口,出去就是公路。
「三年前的行軍床和方便麵桶,」馬亮說,「早就沒了。」
「東西沒了,但人的痕跡不會全部消失。孫隊長那件男式外套,扔了還是留了?」
馬亮把電話拿起來又打了一個。掛了之後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他說外套還在,當時他覺得挺新的,自己留下了,現在還穿著。」
陸誠站了起來。「去找他,把那件外套拿過來。」
……
外套是一件深藍色加厚工裝夾克,拉鏈款,內側有一個暗兜。孫隊長穿了兩年多,洗過不少次,外層的生物痕跡已經很難提取。
但暗兜里有一張被洗得發白的紙條。
紙條折了三折,打開後是一串手寫的數字,墨水被水浸過,前面幾位糊了,最後六位還能辨認:8 3 7 1 0 6。
「手機號?身份證號?銀行卡?」小胡拿著放大鏡在旁邊看。
陸誠沒有馬上猜測。他把紙條用證物袋封好,先讓技術組拍了高清照片,然後自己對著照片研究了十分鐘。
「不是手機號,位數不對。前麵糊掉的部分只能看到模糊的痕跡,大概是三到四位數字,加上後面六位,總共九到十位。」
「九位數,不是常見證件號碼。」
陸誠打開電腦,調出江海市交通管理系統的車牌查詢頁面,輸入後六位。
一個結果跳出來。
蘇A·X837106,車輛類型:小型普通客車(麵包車),車身顏色白色,註冊日期2017年4月,車主姓名:孟廣財。
陸誠看著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孟廣財。」他念出這個名字,「這個人和趙國平是什麼關係?」
他查了孟廣財的基本信息。男,1978年生,戶籍江海市城南區,職業登記為個體經營,經營項目是廢舊金屬回收。居住地址在城南區城郊公路邊上的一處農村自建房。
城郊公路。
趙國平從棚戶區南端出去,走上城郊公路,那條路的盡頭方向,就是孟廣財的住址。
「麵包車,廢舊金屬回收。」陸誠在紙上寫下這幾個關鍵詞,「一個搞廢品回收的人,有一輛麵包車,住在逃跑路線的終點上。」
馬亮已經在調車輛的行駛記錄了。
2020年1月12日,案發當天,蘇A·X837106這輛麵包車的ETC記錄顯示,下午五點十七分,從城南收費站上了高速,往北。
「往北上高速,」馬亮念出來,「下一個出口呢?」
ETC下一條記錄:當天晚上七點四十三分,在臨安市收費站下了高速。臨安市,距離江海二百四十公里。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陸誠說,「趙國平從金鵬大廈跑出來是下午兩點左右,到棚戶區藏身,等到五點左右,由孟廣財開車從城南收費站上高速。時間線對得上。」
小胡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這個孟廣財從來沒出現在卷宗里,當年沒有人排查過他?」
陸誠翻了一下卷宗的關係人排查記錄。趙國平的社會關係調查只列了三個人:他的前妻、他的一個獄友、他打工時的工頭。三個人都做了筆錄,都否認知道趙國平的去向,也都和案件沒有關聯。
孟廣財不在這三個人裡面。
「一個廢品回收的人,和一個建築工地散工,怎麼認識的?」
小胡說:「工地上經常有廢舊建材要處理,可能就是這麼認識的。」
陸誠點了一下頭。「查孟廣財的通訊記錄,2020年1月12日前後一周的通話和簡訊,然後查他和趙國平之間有沒有電話往來。」
結果半小時後回來了。
孟廣財和趙國平之間有通話記錄,2020年1月10日到12日之間,共四通電話,最後一通是1月12日上午十一點半,案發前兩個半小時。
「十一點半通話,下午兩點動手,五點上高速。」陸誠把時間線在紙上排出來,「趙國平在劫持之前就安排好了退路,孟廣財是他的接應人。」
馬亮說了一句:「這是預謀。」
「一直是預謀。」陸誠合上卷宗,「一個人為了幾千塊押金去劫持物業管理員,帶的是自製火藥槍,提前安排了接應車輛和逃跑路線,出了事有人開車送他上高速。這不是衝動犯罪,是從頭到尾算好了的。」
「那他劫持的目的是什麼?押金只是藉口?」
陸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在想另一件事。
「孟廣財現在還在城南住著嗎?」
馬亮查了一下。「戶籍信息沒有變動,應該還在。」
「去見他。」
當天下午,陸誠帶著馬亮和一個城南分局的民警,到了城郊公路邊上的那棟農村自建房。院子裡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身上沾滿了泥點子,後備廂的門開著,裡面堆了半車廢鐵。
敲門,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出來了。
「孟廣財?」
「我是。」
陸誠把證件亮了一下。「了解一些情況,關於趙國平。」
孟廣財的手在門框上握了一下。
「趙國平我好幾年沒聯繫了。」
「2020年1月12日,你開這輛麵包車從城南收費站上了高速,到臨安,對吧?」
孟廣財的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
「ETC記錄,通話記錄,都有。」陸誠的語速不快,「你可以在這說,也可以去所里說。」
孟廣財往屋裡看了一眼,退了一步。「進來說吧。」
客廳很暗,一股廢鐵的鏽味混著煙味。孟廣財在沙發上坐下來,雙手搓了搓膝蓋。
「他說就是借我的車,說要去臨安辦點事。」
「他來你這裡的時候,幾點?」
「下午三點多,快四點了。」
「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南邊,從棚戶區那頭過來的,身上穿著一件工裝夾克。」
「他帶了什麼東西?」
孟廣財猶豫了一下。「一個黑色塑膠袋,我沒看裡面裝的什麼。」
「槍。」陸誠直接說了。
孟廣財的身體在沙發上縮了一下。
「你知道他幹了什麼事?」
「我當天晚上回來看了新聞才知道的。」
「知道之後,為什麼不報警?」
孟廣財把頭低下去了。
「他讓我別說,說以後會給我錢。」
「給了嗎?」
「給了一萬。」
陸誠盯著他。「什麼時候給的?」
「大概半年後,一個人來找我,說是趙國平讓帶的。」
「什麼人?」
「不認識,三十多歲,男的,開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我沒注意看。」
「長什麼樣?」
孟廣財使勁回憶。「個子不高,頭髮很短,左耳朵上有一顆很大的痣。」
陸誠把這個描述記下來。
「他除了給錢,說了什麼?」
「就說趙國平讓他來的,讓我把嘴閉嚴,以後不會再有人找。然後就走了。」
陸誠看了馬亮一眼,馬亮會意,走到院子裡打電話去了。
「孟廣財,到了臨安之後呢?你把趙國平送到哪裡了?」
「臨安火車站附近,一個小旅館,他讓我把他放在那裡就走。旅館叫什麼我不記得了,在火車站東面走路大概五分鐘的地方。」
「然後你就開車回來了。」
「回來了,當天晚上就回來了。」
陸誠站起來。「你的車,當天趙國平碰過的地方,尤其是後排座椅,換過沒有?」
「沒換過,一直那樣。」
三年了,麵包車的後排坐墊上提取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臨安火車站附近的旅館可以查。
出門的時候,陸誠對城南分局的民警說:「孟廣財涉嫌窩藏罪,先控制住,回去立案。」
孟廣財在門口喊了一聲:「我不知道他幹了什麼!」
陸誠沒有回頭。
……
臨安方面的協查回復用了兩天。
火車站東面步行五分鐘範圍內的旅館,2020年1月的登記記錄已經過了保存期限。大部分旅館的入住系統只保留兩年數據,三年前的紙質登記簿更不可能還留著。
線斷了。
陸誠坐在桌前,盯著地圖上臨安火車站的位置,指尖在桌面上敲著。
「他到了臨安,住了一晚還是幾晚?如果只是中轉,他會在臨安火車站買票去下一站。」
他給臨安公安發了一條補充協查請求:調取2020年1月12日至1月20日期間,臨安火車站所有售票窗口和自助機的購票記錄,篩選條件為男性、單人、現金購票。
這個範圍很大,但有一個前提:趙國平沒有身份證。他的身份證在案發後被列入布控名單,如果用真實身份購票,系統會觸發報警。他要麼用假證件買票,要麼用別人的證件。
三天後,臨安方面回了一份數據,附了一句話:「這個時間段符合條件的男性現金購票記錄有四十七條,我們無法進一步篩選,需要你們這邊提供更多特徵。」
四十七條。
陸誠把四十七條記錄全部列印出來,一條一條過。
目的地分散,省內省外都有,車次有普快有動車。買動車票需要身份證實名制,可以先排除。普快車票在2020年初,部分窗口售票還存在人工驗證不嚴格的情況,尤其是小站。
排掉動車票後,剩下十九條。
十九條裡面,出發時間在1月12日到14日之間的有八條。陸誠覺得趙國平不會在臨安待超過兩天,他跑命的人,停不住。
八條記錄,目的地分別是:南州、河城、慶豐、白水、南州、錦陽、達縣、慶豐。
兩個去南州的,兩個去慶豐的。
陸誠在南州和慶豐的名字上各畫了一道線。「重複目的地有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是熱門方向。」他自言自語,把八條記錄的具體購票時間、金額、窗口編號都抄在紙上。
兩條去南州的票,一條是1月13日上午九點買的,一條是1月14日下午兩點買的。兩個去慶豐的票,都是1月13日買的,時間相差四十分鐘。
陸誠翻了一下趙國平的前科記錄。2016年故意傷害罪,打的是誰?卷宗里寫的是「同鄉」。同鄉,哪裡的同鄉?
他往下翻了一頁,找到了。趙國平的戶籍雖然在江海城南區,但原籍登記欄里寫了一個地方:慶豐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