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戴著眼鏡,頭髮已經不是趙國軍描述的黃色,染回了黑色,但臉部輪廓和鄭昌盛的照片高度吻合。
「劉建華?」
男人點了一下頭。
帶隊的鶴陽省廳刑警亮出了傳喚證,同時出示了江海市公安局的協查文書。
「你的真名叫鄭昌盛,江海市鑫合食品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涉嫌惡意欠薪、轉移資產,另涉嫌與一起命案相關,你現在需要配合調查。」
男人站在門口沒有動,眼鏡後面的眼珠轉了一下,掃了一圈門外的人。
「你們認錯人了。」
帶隊刑警沒有跟他辯論,直接讓身後的人把他帶到了車上。同時對房間進行了搜查。
搜查結果當天下午通過加密渠道傳回江海。
房間裡發現了三部手機,其中一部是註冊在「劉建華」名下的日常用機,另外兩部是沒有插卡的備用機。三部手機全部扣押送檢。
此外,在衣櫃暗格里發現了一個文件袋,裡面有一張「劉建華」的身份證、一張駕駛證、一張銀行卡,全是偽造的。同時有一張真實身份證的複印件,名字是鄭昌盛。
「他留了自己真實身份證的複印件。」陸誠看著搜查報告,自言自語,「他跑了,但沒打算一輩子當劉建華。」
蘇清舞在旁邊說:「有的人跑路是為了永遠消失,有的人跑路只是等風頭過去。」
「鄭昌盛是後一種,他在等追訴期。」陸誠翻了一下法條,「惡意欠薪是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法定最高刑七年,追訴時效十年。他2022年跑的,只要躲十年,從法律上就沒人追得動了。」
「但現在加了一條命案。」
「命案沒有追訴時效。」
下午四點,陸誠接到了沈警官的電話。
「鄭昌盛押解回程已經安排了,預計後天到江海。」
「審訊誰來?」
「省廳這邊出人主審,你可以參加,欠薪部分和王秀菊的案子你比誰都清楚。」
陸誠說了聲好。
掛了電話後,他把王秀菊案的所有材料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紋身記錄、紋身圖錄來源、入職時間、失蹤時間、被叫進辦公室的證詞、飯局上「外地客戶」的證詞、廢棄工廠車間的屍檢報告。
致命傷是鈍器擊打後腦,單次擊打,力度極大,兇器未找到。死亡時間推定為2019年年初,屍體在工廠車間內被發現時呈仰臥狀態,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和通訊設備。
「沒有證件,沒有手機。」陸誠在紙上寫,「有人在她死後把這些東西拿走了。拿走的目的是讓她變成無名屍。」
能做這件事的人,對工廠有自由進出的權限,並且有動機讓王秀菊消失。
鄭昌盛。
但證據鏈還缺一環:沒有直接物證證明鄭昌盛在案發現場。
陸誠看了一眼時間,拿起電話撥給鶴城市公安。
「王秀菊的父親王德山,原定什麼時候來江海辨認遺物?」
「後天到。」
和鄭昌盛到達的時間一樣。
兩條線在同一天匯到江海。
……
鄭昌盛到達江海的時間是上午十點。
押解他的是鶴陽省廳的兩名刑警,交接手續在市局完成,人轉入了市局的審訊區。
陸誠在監控室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鄭昌盛。眼鏡摘了,頭髮依然是染回的黑色,坐姿端正,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
這個人跑了一年多,在小鎮上開了一家雜貨店,把日子過得乾乾淨淨。如果不是趙國軍的帳本,他可以這麼幹淨地過十年。
審訊主持是省廳來的人,姓賀,四十多歲,語速不快,但每個問題都踩在點上。
陸誠坐在旁聽席上,手邊放著王秀菊的案卷。
賀警官先從欠薪開始。
「鄭昌盛,2022年1月你註銷了鑫合食品有限公司,欠三十一名員工工資合計二百零八萬餘元,之後失聯至今,你對這些事實有沒有異議?」
鄭昌盛的表情很平。「公司經營不善,資金斷裂,我個人也負債纍纍,不是故意不發工資。」
賀警官把李建文移交的那三十七頁聊天記錄和轉帳截圖放在桌上。
「這些材料顯示,你在註銷公司之前,通過多個關聯人轉移了大量資產,包括財務人員提前提取提成、親屬協助藏匿資金、個體戶走虛假帳目。這是經營不善,還是蓄意轉移?」
鄭昌盛的眼睛在那些截圖上掃了一遍,手指收緊了一下。
「這些都是員工單方面的說法。」
「轉帳流水是銀行系統調取的,聊天記錄有平台原始數據佐證,不是單方面說法。」
鄭昌盛閉了一下嘴,調整了坐姿。
賀警官沒有在欠薪問題上糾纏太久,節奏一轉。
「說說王秀菊。」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鄭昌盛的肩膀有一個很細微的抬起動作。
「誰?」
「王秀菊,鶴城市人,2018年6月通過招工平台入職你的鑫合食品,做流水線工人,2018年12月中旬從工廠消失,2019年1月被她父親報失蹤,屍體在你們工廠租用的車間內被發現。你說你不知道她是誰?」
鄭昌盛的呼吸節奏變了,鼻翼微微擴張了一下。
「廠子裡工人多,我不可能每個人都記得。」
「你的員工說,王秀菊消失前的那個星期,是你親自把她叫到辦公室的。你讓她去陪一個外地客戶喝酒,她拒絕了。」
鄭昌盛的嘴唇抿了一下。「誰說的?」
「多名前員工的證詞。」
「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都是對我不滿的工人,話能信嗎?」
賀警官沒有跟他爭辯,拿出了第二份材料。
「王秀菊的死因是鈍器擊打後腦,致顱骨骨折,顱內出血,單次擊打。死亡地點是鑫合食品租用的生產車間內。那間車間,當時誰有鑰匙?」
「工廠管理人員都有。」
「管理人員一共幾個?」
「三個。我,主管老劉,倉管小何。」
「老劉和小何,在2018年12月中旬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鄭昌盛沒有回答。
賀警官繼續。「我們已經聯繫了這兩個人,老劉2018年12月15日到20日在老家辦喪事,往返火車票和親屬證詞都有。小何在那段時間請了年假回了徽省,航班記錄可查。」
「也就是說,那段時間,有車間鑰匙的管理人員只有你一個人在廠區。」
鄭昌盛的手指在桌上蜷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那是五年前的事。」
「你記不記得不重要,記錄會替你記。」賀警官把最後一份材料推出來,「王秀菊死後,她的身份證件和手機全部消失。一個人死在你的工廠里,隨身物品全部被清除,這件事只有對現場有控制權的人才做得到。」
鄭昌盛不說話了。
陸誠這時候從旁聽席起身,走到審訊桌的側面,站在那裡沒坐下。
「鄭昌盛,那個外地客戶是誰?」
鄭昌盛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讓王秀菊去陪酒的那個客戶。他叫什麼,做什麼生意,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鄭昌盛的目光在陸誠臉上停了三秒,移開了。
「我不回答這個問題。」
「你不回答,不代表查不出來。」陸誠的聲音很平,「何志強的證詞裡說過,那個客戶和你很熟,你們一起吃飯,飯局開在工廠附近的私人館子。那家館子如果還在,消費記錄和包間監控是可以回溯的。」
鄭昌盛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審訊到這裡暫停了。
賀警官走出來,對陸誠說了一句:「他撐不了多久,第二輪再加力。」
陸誠點了頭,走到走廊盡頭,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馬亮,查一下2018年12月,鑫合食品工廠附近有沒有一家私人館子,叫什麼名字,還在不在,如果還在,能不能調到當年的包間消費記錄。」
馬亮在那頭說:「城北那一片的私人館子?我下午跑一趟。」
「快點,第二輪審訊可能今晚就開始。」
……
馬亮跑了三個小時,帶回來兩個信息。
第一個:鑫合食品工廠附近五百米內有過三家餐館,其中一家叫「順風樓」的私人館子在2017年到2019年間經營過,後來因為工廠區衰敗關了門,老闆搬去了城東另開了一家,還叫順風樓。
第二個:城東的順風樓還保留著一部分舊帳本,老闆有個習慣,包間消費超過五百元的單子他都會手抄一份留底。
馬亮把手抄帳目的照片發了過來,陸誠在裡面翻了十多頁,找到了2018年12月的記錄。
12月16日,包間二號,消費八百二十元,點了六個菜兩瓶白酒,登記人寫的是「鄭總」。人數備註:三人。
三個人。鄭昌盛,外地客戶,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是王秀菊。」陸誠把這條記錄截圖保存。
他又撥了順風樓老闆的電話。老闆姓錢,五十多歲,在電話里說話客氣,記性也不錯。
「2018年12月那次包間?我想想。鄭總是老客戶了,來我這吃過好多次。你說的那次,他帶了一個外地人,還有一個年輕女孩子,女孩子穿著工廠的工裝。」
「那個外地人你還有印象嗎?」
「有點,說話南方口音,穿的很講究,皮鞋擦得亮,像做大買賣的。」
「飯局上什麼氛圍?」
錢老闆沉吟了一下。「不太好。女孩子不怎麼說話,鄭總一直讓她敬酒,外地那個人喝了不少,後來我進去撤盤子的時候,女孩子坐在角落裡,臉紅紅的,頭低著。」
「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九點多,鄭總先出來結帳,外地人和女孩子後面出來的,外地人摟著女孩子的肩膀,女孩子在甩他的手。」
「出了門往哪走的?」
「我沒注意了。那天外面下著雨。」
陸誠掛了電話,把通話記錄和順風樓的帳目一起整理好,送到了審訊區。
賀警官看完這些材料,抬頭看了陸誠一眼。
「這個案子你用了多長時間?」
「從翻開卷宗到現在,二十二天。」
賀警官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輪審訊在當晚九點開始。
賀警官把順風樓的帳目和錢老闆的證詞放在鄭昌盛面前。
「2018年12月16日,順風樓包間二號,三個人,你、一個外地客戶、王秀菊。飯局上你讓她敬酒,她不願意。出門的時候那個外地人摟著她,她在掙脫。當晚之後,王秀菊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人面前。你現在還說你不認識她?」
鄭昌盛的臉灰了。
「那個外地客戶叫什麼?」
沉默。
「你不說也可以,我們會查。但你需要知道的是,王秀菊的父親今天也到了江海,他等了五年,就等一個答案,他女兒是怎麼死的。」
鄭昌盛的嘴唇動了動。
「那個人叫范志平。」
陸誠在旁聽席上把這個名字記下來。
范志平。
他同時想到了趙國軍帳本里的那個「老范」:做假證件的上家,四十多歲,南方口音。
范志平,老范。
「范志平是做什麼的?」
「生意上的朋友,幫我找過銷路。」
「他那天晚上和王秀菊走了之後,去了哪裡?」
鄭昌盛咽了一下。
「回了工廠。范志平說想再看看廠區,晚上走的,我給了他鑰匙。」
「王秀菊呢?」
「我不知道。」
「你把鑰匙給了范志平,讓他帶著一個不情願的年輕女工回了工廠,然後你說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鄭昌盛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第二天呢?」賀警官追問,「第二天你去工廠了嗎?」
「去了。」
「看到了什麼?」
長久的沉默。
「她在車間裡。」鄭昌盛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躺在地上,不動了。」
「你做了什麼?」
「我把她的手機和錢包拿走了,把車間鎖上了。」
「然後呢?」
「後來廠子快停了,工人都走了,那間車間一直沒人進去過。」
「范志平呢?他當晚做了什麼?」
「他打電話給我,說出了點事,讓我別管。第二天他就離開了江海。」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賀警官把筆放下來,看了一眼旁聽席上的陸誠。
陸誠站起來,走到審訊桌前。
「鄭昌盛,你跑路用的假身份證,是范志平幫你做的,對不對?」
鄭昌盛沒有抬頭,點了一下。
「你們之間有一筆交易:他幫你消失,你幫他保守王秀菊的秘密。」
鄭昌盛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