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的全貌開始浮出來。
范志平,男,1976年生,江南溫市人,經營假證件加工和地下銷售網絡,同時從事非法中介活動。與鄭昌盛的交集始於2016年,當時范志平給鄭昌盛的鑫合食品介紹過一批低價原料渠道,此後兩人保持生意往來。
2018年12月的那場飯局,是范志平到江海「看貨」的附帶安排。鄭昌盛為了維持和范志平的關係,讓王秀菊去「作陪」。王秀菊拒絕了,鄭昌盛以辭退和扣工資為要挾,把她帶到了飯局上。
飯局結束後,范志平帶著王秀菊回了鑫合食品的工廠。用的是鄭昌盛給的鑰匙。
那一晚發生了什麼,目前只有范志平知道。但屍檢報告上的致命傷——鈍器擊打後腦,單次,力度極大——說明王秀菊死於暴力行為。現場沒有掙扎的痕跡記錄,可能是因為五年後才發現屍體時,現場已經被嚴重破壞。
鄭昌盛在第二天早上發現了王秀菊的屍體,選擇了沉默。他拿走了王秀菊的證件和手機,鎖上了車間門,把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留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這件事從那一天起,變成了他和范志平之間的鎖鏈。范志平替鄭昌盛做了假身份證件,幫他逃離了江海;作為交換,鄭昌盛對王秀菊的死守口如瓶。
兩個人,一條命,一筆互相綁定的帳。
陸誠把這條邏輯鏈寫在紙上,檢查了三遍,每一個環節的證據支撐點旁邊都標了來源。
紋身圖錄→紋身記錄→死者身份確認→入職記錄→鄭昌盛→李建文證詞→工廠員工證詞→飯局記錄→趙國軍帳本→假證件網絡→范志平。
一條線,從一朵薔薇紋身開始,穿過了兩個城市、三起盜竊案、一本帳本、一個假身份,最終指向了一個名字。
范志平還沒有落網。
沈警官在電話里說:「范志平的追逃已經升級為全國A級協查,溫市方面正在排查他的社會關係和可能的藏匿地點。這個人做假證件多年,自己手上大概率也有假身份,追起來不會太容易。」
陸誠說:「趙國軍供述的九個客戶,除了趙國平和鄭昌盛,其他幾個的真實身份也要儘快核實。其中至少有一到兩個可能和范志平有直接聯繫。」
「正在做。」
掛了電話後,陸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王秀菊的遺物照片。
遺物不多:一件淺藍色的棉襖,一條灰色圍巾,左腳的一隻棉鞋。右腳的鞋在現場沒有找到。
「鞋子丟了一隻。」陸誠自己念了一句。
他想了想那個場景。一個女人在深夜的工廠車間裡,被人從背後擊打了頭部。如果她當時在試圖逃跑,鞋子可能在跑動中脫落了,落在了車間的某個角落,而後來現場被破壞時遺失了。
也有可能,那隻鞋不在車間裡,在工廠的其他地方。范志平帶她回廠區後,王秀菊可能在某個時間點試圖離開,從車間跑了出去,但沒有跑遠,被追上了。
「如果車間外面有過追趕,那范志平對工廠的布局有一定了解。」
他把這個推測記在筆記本上,標註了「待驗證」。
王德山到了江海。
陸誠在下午三點見到了他,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手上的骨節粗大,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棉衣。他是坐了三十二個小時的硬座火車來的。
「王叔,你女兒的案子有了進展。」陸誠把能說的部分告訴了他,沒有提飯局和暴力細節,只說嫌疑人已經鎖定,正在追捕。
王德山坐在那裡沒出聲,聽完之後,手在膝蓋上攥了很久,指節發出了咯吱的響聲。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去南方打工,賺了錢回來蓋房子。」他的聲音很乾,像砂紙在木板上磨。「手機打不通的時候我就知道出事了,我跑了三趟派出所,第三趟才給我立上案。」
陸誠沒有說話。有些事情說什麼都不對。
「我能不能看看她?」王德山問。
「遺物可以辨認,遺體因為保存條件的原因,建議你做好準備。」
王德山點了頭。
辨認在半個小時後進行。王德山看到那條灰色圍巾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
「這是我老伴織的。她走的時候說南方不冷用不上,我硬讓她帶的。」
他把圍巾拿起來貼在臉上,沒有哭,但整個人彎下去了。
陸誠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動。等王德山把圍巾放回去之後,他把辨認筆錄遞了過去。
「簽個字。」
王德山簽完字,握著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同志,殺我閨女的人,能抓到吧?」
「能。」陸誠說這個字的時候沒有猶豫。
……
范志平的追逃持續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凌晨兩點,溫市方面傳來消息:范志平在台州市一個漁村的出租屋內被抓獲。抓捕時他持有三張不同姓名的身份證,一部衛星電話,以及一台筆記本電腦。電腦里存有他的客戶數據,初步清點顯示涉及假證件製作二百餘份,時間跨度七年。
二百餘份。趙國軍的九個客戶只是冰山一角。
沈警官在電話里對陸誠說:「這個網絡的規模比預估的大得多。省廳準備把這個案子單列為專項,代號'清網'。」
「王秀菊的案子呢?」
「范志平到案後,初步審訊已經開始了。他否認殺人,說當晚和王秀菊發生了衝突,王秀菊跑的時候自己摔倒撞到了頭。」
「屍檢報告寫的是鈍器擊打,不是跌倒撞擊,傷口形狀不同。」
「法醫會出補充意見,這個案子走起訴不會有問題。」
陸誠把電話放下,打開了那份未結案件清單。
七個案件,進度更新:
第一案,城北無名女屍——死者身份已確認,王秀菊,嫌疑人范志平已到案,案件進入起訴準備階段。
第二案,城西連環入室盜竊——嫌疑人李建文已到案並認罪,關聯查出鄭昌盛欠薪案及其逃亡路線,間接推動了持槍劫持案的破獲。
第三案,城南持槍劫持——嫌疑人趙國平通過趙國軍供述確認藏匿地點,慶豐縣協查後在外省一個建築工地將趙國平抓獲。
三個案子,在二十八天裡全部收口。
剩下四個還躺在那裡。
小鄭、小胡、馬亮在門口站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
「陸哥,省廳那邊的賀警官來電話了,說要請你吃飯。」
「沒空。」
「沈總隊那邊也來了消息,說'清網'專項想借調你參與前期研判,你考慮一下。」
陸誠搖了搖頭。「研判材料我可以提供,人不去。清單上還有四個案子,我走了誰來做?」
小鄭小胡交換了一下目光,小鄭小聲說了一句:「這話不太適合回給省廳吧。」
「讓秦隊轉達,他會說話。」
秦勉當天下午親自過來了。
他在陸誠對面坐下來,端了一杯茶,沒喝。
「沈總隊說你不去,他沒生氣,說了一句'這個人有意思'。」
「他有什麼打算?」
「他說你把城南持槍劫持從一件舊外套的暗兜里翻了出來,然後順著一張紙條找到了接應人,再從接應人找到了窩藏網絡,從網絡找到了鄭昌盛的落腳點,又從鄭昌盛的審訊里敲出了范志平。四個案件五條線,你一根針穿到底。他原話是:'這種人不應該在協調組,應該在專案組'。」
陸誠放下筆。「協調組就是我的專案組。我不需要一個固定的編制坐在省廳的辦公樓里,我需要的是能碰到那些沒人碰的卷宗。」
秦勉看了他一會兒。
「行,我替你回。」
秦勉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陸誠。」
「嗯。」
「王秀菊的父親走的時候,在前台留了一個塑膠袋,說讓轉交給你。」
小鄭把袋子拿了進來。陸誠打開,裡面是一個蘋果和一袋當地產的乾果,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手寫的字歪歪扭扭:「謝謝陸同志。」
陸誠把紙條折好放進了桌上的筆筒里。
他拿起蘋果在手裡轉了一圈,沒有啃,放在了桌角。
然後翻開清單上的第四個案件:東河雨花交界縱火案。
卷宗上寫著:2021年4月,東河區與雨花區交界處一棟在建商業樓發生火災,過火面積約三百平方米,造成兩名工人死亡。消防認定起火原因為人為縱火,可燃液體潑灑痕跡明確。調查期間鎖定了一名嫌疑人,系施工方的一個分包商,但證據鏈在關鍵環節出現了斷裂:現場提取的可燃液體容器上只有模糊指紋,無法形成有效比對。嫌疑人否認,案件擱置至今。
「指紋模糊。」陸誠在這兩個字上方畫了一道橫線,自己嘟囔了一句,「是真的模糊,還是有人擦過?」
他翻到現場照片,找到了那個容器的特寫。一個五升裝的塑料壺,標籤被撕掉了,壺身有過火痕跡,提取指紋的位置在壺把手的內側。
內側。
「把手內側的指紋模糊,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提壺的時候手指出汗導致紋路擴散。第二種,有人在放下壺之後用布或者手套擦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盯著壺把手的那個區域看了整整五分鐘。
「這不是汗液擴散的紋路,汗液擴散是均勻的,這個模糊的方向性太強了,是橫向的擦拭痕跡。」
他在照片旁邊寫了四個字:人為擦除。
如果指紋是被人故意擦掉的,那就不只是縱火,還有反偵查意識。一個分包商,做工程的粗人,有這種意識嗎?
「他背後有人教他。」陸誠把這句話寫在案卷的空白處。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四個案子,第一個從紋身開始,第二個從紙條開始。第四個,從一個壺把手上的擦拭方向開始。
「每個案子都有一個別人沒注意的東西。」他對著天花板說。
蘇清舞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他對著天花板發呆,沒有打擾,把一杯茶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陸誠坐了五分鐘,伸手拿起了那個蘋果,啃了一口。
甜的。
他把蘋果放下來,擦了擦手,拿起電話撥給了東河區分局。
「東河的縱火案,2021年的,當年提取可燃液體容器的那個技術員還在嗎?我想跟他聊聊。」
……
東河分局的技術員叫周鳴,三十四歲,在現場勘查崗上幹了七年。
陸誠跟他約在了東河分局的技術室,周鳴把當年的勘查記錄從檔案櫃裡翻了出來,一份紙質報告加一個U盤。
「這個案子我記得很清楚。」周鳴把U盤插進電腦,調出現場照片,「當時到場的時候火已經滅了,消防判斷是人為縱火,現場有明顯的助燃劑潑灑痕跡,從東南角往西北角呈扇形擴散。」
「助燃劑是什麼?」
「經檢測是工業酒精,含量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來源呢?」
「沒有追到源頭。五升裝的塑料壺,標籤被撕了,壺本身是市面上通用的化工用品包裝,產量大,不具備追溯性。」
陸誠直接切到核心問題。「壺把手上的指紋,當時你提取的時候,原始狀態是什麼樣的?」
周鳴調出了指紋提取的近距離照片。
「就是這樣,模糊的,但我當時判斷是高溫影響加上手汗導致的自然擴散。報告上也是這麼寫的。」
陸誠把照片放大,指著壺把手內側的一個區域。
「你看這裡,紋路的消失方向。如果是汗液擴散,應該是從中心向四周均勻輻射的,但這個模糊區域有一個明確的橫向走向,從左到右,很統一。」
周鳴湊過去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漸漸變了。
「我當時沒注意到這個。」周鳴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的意思是有人擦過?」
「我不是下結論,但這個方向性需要解釋。汗液擴散做不出橫向一致的模糊效果。」
周鳴退後一步,雙手交叉在胸前,盯著那張照片。
「如果是擦拭的話,我們當時的提取方案就有問題了。我們只在壺把手區域做了指紋提取,因為那是最可能留下有效指紋的位置。但如果那個位置被人為清除了,那有效指紋應該去別的地方找。」
「壺身的其他部位呢?」
「壺身過火了,正面和側面的表面都有熱變形,指紋提取價值很低。但壺底。」周鳴翻了一下報告,「壺底沒有過火,因為壺當時是立著放在地面上的,火是從壺口往外蔓延的。壺底我沒有做指紋提取。」
「為什麼沒做?」
「常規流程,壺底接觸地面,通常不會有有效指紋,所以沒列入提取計劃。」
陸誠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壺還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