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誠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壺還在嗎？」
周鳴愣了一下。「物證保管室應該有，縱火案的物證保留期限還沒到。」
兩個人走到物證保管室，周鳴調了編號，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個密封的證物箱。打開之後，那個五升的塑料壺就在裡面，壺身變形發黑，壺底因為朝下保存，看起來相對完好。
「我需要對壺底重新做一次指紋提取。」周鳴說，「給我兩個小時。」
陸誠在技術室外面的走廊里等著。
兩個小時後，周鳴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提取記錄。
「壺底有指紋，兩枚，質量中等偏上，可以比對。」
「和當時嫌疑人的指紋比對過嗎？」
「剛跑了一遍系統，結果出來了。」周鳴的語速加快了，「一枚匹配嫌疑人劉大勇，就是那個分包商。另一枚不在我們的資料庫里，是一個未知人。」
第二枚指紋。
壺把手上的指紋被擦掉了，壺底的指紋沒有被注意到。擦指紋的人只擦了手握的位置，忘了壺底。
「劉大勇拿壺倒酒精的時候，手握把手，指紋留在把手上。但另一個人在之前或之後碰過壺底，可能是遞壺、搬壺、或者檢查壺。」
陸誠對周鳴說：「這枚未知指紋上傳全國指紋庫比對，優先走快速通道。」
周鳴點頭去做了。
陸誠給秦勉發了一條信息：「縱火案物證重新提取，壺底發現第二枚指紋，非嫌疑人劉大勇，疑為同夥或指使者。指紋比對已提交。」
秦勉回了兩個字：「漂亮。」
三天後，全國指紋庫比對結果回來了。
第二枚指紋匹配的人叫蔣維成，男，1972年生，戶籍江南寧市，有過一次前科記錄：2014年因合同詐騙被判了三年。出獄後從事建築行業，2019年到2021年在江海市註冊了一家建築材料公司。
建築材料公司。縱火案的在建商業樓，施工方用的建築材料供應商之一就是蔣維成的公司。
陸誠調了蔣維成和劉大勇之間的關係。劉大勇是施工方的分包商，負責電氣工程。蔣維成的公司給這個項目供應鋼材和水泥。兩個人在同一個工地上，有交集。
但供應商為什麼要縱火燒在建樓？
陸誠查了火災之後的理賠記錄。在建樓的投保方是開發商，保險理賠金額一千八百萬元。理賠款由開發商領取後，其中一部分用於重新採購建築材料。重新採購的供應商名單里，蔣維成的公司赫然在列，且中標金額比火災前的原始合同高出百分之三十。
「燒了原來的材料，重新買一批，自己供自己，賺了一個差價。」陸誠把這條邏輯鏈寫在紙上，「保險公司買單。」
他又查了一層：開發商法定代表人是誰？
名字叫宋志遠。宋志遠和蔣維成之間有沒有關係？
工商系統里翻了十分鐘，找到了：蔣維成的建築材料公司有一個隱名股東，通過兩層代持協議，最終指向宋志遠的妻子周琴。
開發商和供應商是一家人。
「自己投保，自己縱火，自己理賠，自己採購。一條鏈全閉環了。」陸誠把筆擱在桌上。
這個案子從一個壺把手上橫向擦拭的方向開始，走到了一個保險詐騙的閉環里。
他把整理好的材料發給了秦勉和東河分局。
東河分局的副局長姓何，接到材料後親自打了電話過來。
「陸誠同志，這個案子擱了兩年多了，我們一直以為就是分包商劉大勇一個人幹的，指紋比對不上就卡住了。你是怎麼想到去看壺底的？」
「壺把手上的指紋不是自然模糊的，擦拭方向太統一了，說明有人故意清除，那個人不會是劉大勇自己，因為如果他要擦，不會只擦把手不擦壺身。只有在他不知道壺底也留了別人的指紋的情況下，才會出現這種選擇性清除。」
何副局長在那頭沉默了幾秒。「當時我們的技術員確實沒注意到這個。」
「不怪他，壺底提取指紋不在常規流程里。」
「這個案子你還繼續跟嗎？」
「蔣維成和宋志遠的傳喚，你們來做。證據鏈我已經整理好了，後面是你們的活。」
何副局長說了聲謝謝，語氣里有一種陸誠聽得出來的複雜。
掛了電話後，小鄭從旁邊插了一句：「陸哥，何副局長最後那聲謝謝，說得挺用力的。」
「因為這個案子擱了兩年，他臉上不好看，現在解了，他鬆了口氣。」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鬆口氣了？」
陸誠看了他一眼。「我沒有需要松的氣。」
他把清單拿出來，在第四案後面寫了「已移交，待收口」。
清單上還有三個案子。
……
縱火案的蔣維成在傳喚後第二天就交代了全部經過，比陸誠預想的快。
蔣維成供述：縱火是他安排的，執行人是劉大勇，給了劉大勇十五萬元好處費。宋志遠事先知情，整個鏈條是宋志遠設計的，蔣維成負責操作，保險理賠的差價兩人分成，蔣維成拿四成，宋志遠拿六成。
兩名死亡工人的家屬在火災後只獲得了每人二十萬的賠償，遠低於應有標準。宋志遠和蔣維成用保險理賠金吃掉的差額超過五百萬。
陸誠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在紙上寫了一句話：「兩條人命，五百萬。」
他沒有在這個數字上多停留。清單上的案件進度在加速，但他的節奏沒有變。
那天晚上十一點，陸誠還在辦公室里翻第五案的卷宗。第五案是一起發生在2020年的故意傷害致死案，案發地在東河區一個菜市場旁邊的小巷子裡，受害人是一個五十六歲的水果攤販，被人用利器刺傷腹部，送醫後不治身亡。
嫌疑人範圍鎖定了三個人，但三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不在場證明，證據鏈互相矛盾，案件在多次補充偵查後仍未突破。
陸誠正翻到受害人的社會關係網那一頁，手機響了。
號碼是省廳沈警官的。
這個時間打電話，不會是小事。
「陸誠，范志平今天審訊的時候交代了一個情況，和王秀菊案無關，但和你手上的清單有關。」
「哪一個？」
「他說他的假證件網絡里有一個客戶，2020年下半年來找他做過一套證件，這個人的原始身份和你們清單上的第五案有關聯。」
陸誠把手裡的卷宗翻回了封面。
「第五案，東河菜市場故意傷害致死？」
「對。范志平說那個客戶跟他說過，在江海出了事，傷了人，需要消失。時間和第五案的案發時間吻合。」
「那個客戶的原始身份叫什麼？」
「范志平說他登記的編號是B17，真名不確定，但做證件的時候留了一張照片，范志平的電腦里可能有存檔。」
「查了嗎？」
「正在導出數據，范志平的筆記本電腦加密了，技術組在破解，預計明天能拿到結果。」
陸誠掛了電話，把第五案的卷宗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受害人叫孫培德，水果攤販，在那個菜市場做了十多年生意。案發時間是2020年9月3日晚上八點半，地點是菜市場旁邊的一條小巷。受害人被發現時已經失去意識，腹部有一處刺創，深度七厘米，貫穿腹壁進入腹腔，傷及腸繫膜動脈，送醫後大出血死亡。
兇器未找到。
嫌疑人有三個：
第一個，孫培德的鄰攤攤主陳老二，和孫培德有長期的攤位糾紛，案發前一天兩人在市場管理處吵過架。但陳老二在案發時間有妻子和兩個顧客的證詞證明他在家中。
第二個，孫培德的外甥李強，因為遺產分配問題和孫培德鬧過矛盾。但李強案發時在另一個城市出差，有車票和酒店記錄。
第三個，一個叫「小黑」的人，真名不詳，據說是菜市場附近的混混，和孫培德有過一次衝突，孫培德報過警但後來撤了案。這個「小黑」在案發後失蹤，至今未找到。
「小黑。」陸誠盯著這個外號。
范志平說他的客戶2020年下半年在江海出了事，傷了人，需要消失。時間對得上。
如果B17就是「小黑」，那范志平的電腦里可能有他的真實照片和製作的假證件信息，拿到這些，就能確認身份，同時追蹤他的去向。
陸誠給馬亮發了一條信息：「明天早上跟我去趟東河分局，第五案有新線索。」
小鄭的回覆隔了五分鐘才來：「陸哥你到底幾點睡覺的。」
「你先睡，明天七點出發。」
陸誠把手機扣在桌上，又看了一會兒卷宗。
孫培德的妻子在案發後的筆錄里說過一句話：「老孫出門前說了一句'去跟那個人說清楚'，我問他跟誰，他沒回答就走了。」
「那個人。」不是名字，不是外號，是一個模糊的指代。
孫培德去巷子裡，是去跟「那個人」說清楚的。說清楚什麼？如果對方是「小黑」，那他們之前的衝突到底是什麼性質的？
卷宗里對孫培德和「小黑」的衝突只有一行描述：「受害人稱對方在其攤位前鬧事，敲了他的秤。」
敲了秤。菜市場的混混敲攤販的秤，通常意味著收保護費被拒絕。
「如果小黑在收保護費，孫培德不交，小黑砸了秤。孫培德報警，小黑被警告過一次，但沒有實質處理。後來孫培德又去找小黑要說清楚，可能是要讓他賠秤，或者是告誡他別再來鬧。然後起了衝突，小黑動了刀。」
邏輯說得通，但缺直接證據。
范志平電腦里的照片是關鍵。
陸誠把卷宗合上，看了一眼窗外。凌晨一點了，路燈把停車場照得慘白，只有一輛車還亮著尾燈，大概是值班巡邏的車在暖機。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收拾了桌面，把第五案的卷宗放在了最上面。
出門的時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值班的馬亮。
馬亮看了他一眼：「陸哥，你辦公室的燈比值班室還亮得久。」
陸誠沒接話，走了。
……
范志平筆記本電腦的數據在第二天下午導出了。
技術組破解了加密分區後，把客戶檔案文件夾發給了省廳，省廳轉給了陸誠。
文件夾里有一百六十七個子文件夾，每個以編號命名，從B01到B167。每個子文件夾里包含：一張或多張客戶面部照片、一份假證件的製作參數記錄、偶爾有備註文字。
陸誠直接打開了B17。
照片有兩張。一張是正面免冠照，用於製作假身份證；另一張是側面，看角度像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的。
正面照上的人：男，偏瘦，顴骨高，左眉上方有一道舊疤，頭髮剃得很短，年齡看上去三十出頭。
備註欄寫了三行字：「2020.10，江海轉出，目的地南州。新名：方海。」
陸誠把這張照片發給了東河分局負責第五案的刑警老郭。
老郭看到照片後十分鐘回了電話。
「就是他！菜市場的人描述的'小黑'，瘦高個，左眉上面有道疤，穿黑衣服。當時我們畫過模擬像但因為沒有照片比對，一直對不上。」
「他的真名呢？」
「當時沒有查到，報警記錄上孫培德填的是'小黑'，住址不詳。菜市場的其他攤販也說不出他真名，只知道外號。」
陸誠對著照片想了一下。「范志平給他做的假身份叫方海，目的地南州。如果這個假身份還在用，南州那邊可以查。」
「但他的真實身份我們還是不知道。」
「照片有了，可以跑人臉識別。」
陸誠把照片提交了全國人臉比對系統，同時發給了南州公安請求協查。
人臉比對的結果比指紋快，當天傍晚就回來了。
匹配結果：周偉，男，1988年生，戶籍徽省亳州，2017年遷入江海市城東區，2020年10月後戶籍地無活動記錄。有一條前科：2015年因尋釁滋事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周偉。
陸誠把這個名字和「小黑」對上了。
「徽省人，2017年來江海，在菜市場附近混，收保護費，和孫培德起了衝突，最後動了刀，然後通過范志平的渠道變成了'方海'，跑到了南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