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里記錄的確實都是工作內容:生產數據、設備維修記錄、技術改進建議。字跡工整,透著一個老工人的嚴謹和認真。
翻到第三本筆記的最後幾頁時,陸誠的手停住了。
在最後一頁的邊角,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極淡的小字,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95年3月18日,夜班,看到老劉和一個陌生人在倉庫搬東西,裝上了一輛金杯麵包車。車牌記不清,好像是蘇A開頭。老劉讓我別多嘴。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誠瞳孔微縮。
他又繼續往後翻,在筆記本夾層里,發現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展開後,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城南舊貨市場,王老闆,電話:×××」
「這是什麼意思?」秦海湊過來看。
陸誠沉思片刻,看向劉廣福:「你父親當年有沒有一個朋友姓王,在城南舊貨市場做生意?」
劉廣福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訝:「有!我父親有個發小叫王建設,以前在廠里當保安,後來下海做生意,好像是開了個舊貨店。但我父親出事後,他就再也沒出現過……」
陸誠合上筆記本,看向秦海:「去城南舊貨市場。」
……
城南舊貨市場是一片老式的商業區,街道兩旁全是賣舊家具、舊家電、古玩雜貨的小店鋪。這裡已經經營了三十多年,見證了這座城市的變遷。
陸誠拿著那張紙條,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家名叫「建設舊貨行」的店鋪。
店鋪門臉不大,裡面堆滿了各種舊物。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請問您是王建設王老闆嗎?」陸誠問。
老人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陸誠和秦海,警惕地問:「你們是誰?」
秦海出示了證件:「警察。我們想了解一些情況。」
聽到「警察」兩個字,王建設的手明顯抖了一下。他放下報紙,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終於還是來了……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五年。」
……
王建設的舊貨店後面有一個小隔間,用來堆放雜物和休息。老人顫巍巍地站起身,示意陸誠和秦海跟他進去。
隔間裡擺著一張老式的木床,一張桌子,牆上掛著泛黃的日曆。王建設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子,用鑰匙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這些東西,我本來想帶進棺材裡的。」王建設把紙袋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但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有時候半夜醒來,就覺得劉建軍站在我床邊看著我……」
陸誠沒有急著去拿紙袋,而是先問:「王老闆,當年第三機械廠丟失的那批零件,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王建設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是劉建軍偷的。」他的聲音沙啞,「是我……是我和另外兩個人幹的。」
秦海皺眉:「另外兩個人是誰?」
「一個叫馬金貴,當時是廠里的採購員。另一個叫孫建華,是運輸隊的司機。」王建設睜開眼睛,眼眶通紅,「那批零件價值三百萬,我們三個人商量好了,偷出來賣到南方去。馬金貴負責做假帳,孫建華負責開車運貨,我負責聯繫買家。」
「劉建軍知情嗎?」
「他不知道。」王建設搖頭,「劉建軍是個死心眼的老實人,這種事我們根本不敢告訴他。但那天晚上出了意外——我們正在往車上搬東西的時候,周德昌值夜班路過倉庫,看到了。」
陸誠翻開那本筆記,指著那行鉛筆字:「所以周德昌在筆記里記下了這件事。」
「周德昌當時嚇壞了。」王建設苦笑,「我們威脅他,說如果敢告發,就說他也參與了,他一家老小都要跟著倒霉。周德昌膽子小,被我們嚇住了,答應不說出去。」
「那劉建軍是怎麼替你們背黑鍋的?」
「零件丟失後,廠里開始調查。」王建設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們三個人心裡發虛,就商量著要找個替罪羊。劉建軍是倉庫主任,他有鑰匙,又負責登記,把責任推給他最合適。我們偽造了一些出入庫記錄,讓帳目顯示是劉建軍經手的時候出了問題。」
「劉建軍知道真相嗎?」
「他應該隱約猜到了一些。」王建設眼淚流了下來,「但他沒有證據,廠里所有人都在指責他,他百口莫辯。後來他來找過我,跪在我面前,求我告訴他真相。但我那時候已經收了買家的錢,怕東窗事發,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審訊室里陷入壓抑的沉默。
陸誠拿起那個牛皮紙袋,打開。裡面是幾張泛黃的收據、一份手寫的帳目清單,還有幾張當年的照片。照片裡是王建設、馬金貴、孫建華三個人和一個陌生男人在某個倉庫里的合影,背景里堆著成箱的零件。
「這些都是證據。」王建設指著那些東西,「帳目清單記錄了我們賣貨的時間、價格和買家信息。那個陌生男人叫吳老闆,是南方的一個設備商,專門收這種來路不明的貨。」
秦海拿起那份清單,快速瀏覽了一遍:「三百萬的零件,你們賣了兩百萬?」
「是。買家壓價,我們也不敢堅持。」王建設說,「錢到手後,我們三個人分了。我拿著那幾十萬,開了這家舊貨店。馬金貴後來去了深圳,孫建華在五年前因為酒駕出車禍死了。」
「這些年你為什麼不說出真相?」陸誠問。
「我怕坐牢,我怕失去現在的生活。」王建設痛哭流涕,「但我真的每天都活在煎熬里。劉建軍跳樓的時候,我就在現場。我看著他從六樓跳下來,腦漿都摔出來了……這些年,我無數次夢到那個場景。」
陸誠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二十五年前的罪惡,終於在今天揭開了真相。
「周德昌為什麼會留下這些線索?」秦海問。
「可能是他良心不安吧。」王建設擦著眼淚,「周德昌是個厚道人。他雖然被我們威脅住了,沒敢當面揭發,但可能想著有一天這些線索能幫到劉建軍。可惜……可惜劉建軍沒能等到這一天。」
陸誠合上紙袋,站起身:「王建設,你涉嫌盜竊國有資產,金額巨大。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年,但法律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犯。你要為當年的行為負責,也要為劉建軍的死負責。」
王建設點點頭,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我知道。這些年我一直在等這一天。能在死之前把真相說出來,我心裡反而輕鬆了。」
……
三天後,專案組根據王建設提供的線索,在深圳抓獲了馬金貴。
馬金貴這些年在深圳做生意,混得風生水起,開了一家貿易公司。當警察出現在他的辦公室時,這個五十多歲的成功商人當場就癱軟在地。
與此同時,陸誠和秦海專程去了一趟市郊的公墓,找到了劉建軍的墓碑。
劉廣福跪在父親的墓前,把真相一字一句地告訴了墓碑里的人。他哭得撕心裂肺,二十五年的冤屈終於在今天得到了昭雪。
周大桐也來了。他把父親留下的那個舊皮箱放在劉建軍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師傅,我父親在世的時候,一直對您心存愧疚。」周大桐哽咽著說,「他不敢說出真相,是因為害怕連累家人。但他把這些線索留了下來,就是希望有一天能還您清白。這麼多年,對不起……」
墓碑無言,春風吹過,帶起幾片枯葉。
陸誠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個案子破得並不輕鬆。時隔二十五年,很多證據早已消失,很多當事人也已經不在人世。但正義可能會遲到,卻永遠不會缺席。
「走吧。」秦海拍了拍陸誠的肩膀,「這案子算是畫上句號了。」
「不,還沒有。」陸誠搖頭,「劉廣福擅自入室盜竊,雖然情有可原,但也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不過考慮到他的動機和實際情況,可以建議檢察院從輕處理。」
秦海點點頭:「你說得對。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為同情就忽視程序正義。」
回到專案組,陸誠整理好所有卷宗,寫了一份詳細的結案報告。這個跨越二十五年的陳年舊案,終於在他手裡畫上了句號。
……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就在劉建軍案結案的第二天下午,專案組接到了一起報警。
報警的是城北一家珠寶店的老闆,名叫趙明。他的店鋪在下午三點遭遇了搶劫,三名蒙面男子持刀衝進店裡,搶走了價值五十多萬的黃金首飾和鑽石戒指。
更嚴重的是,搶劫過程中,一名女店員因為反抗被砍傷,目前正在醫院搶救。
「性質極其惡劣!」市局局長江衛國親自出席了緊急會議,「光天化日之下持械搶劫,還致人重傷。必須以最快速度破案,給市民一個交代!」
秦海接下了這個任務,專案組立刻著手。
陸誠第一時間趕到了案發現場——位於城北商業街的「金玉滿堂珠寶行」。
店鋪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技術人員正在採集指紋和痕跡。陸誠戴上鞋套,走進店裡。
店內一片狼藉。櫃檯玻璃被砸碎,展示托盤空空如也。地上有血跡,是受傷女店員留下的。
趙明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胖墩墩的,此刻正坐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看到警察,他連忙站起來。
「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把那些畜生抓住!」趙明又是憤怒又是害怕,「他們太兇殘了!小陳只是想按報警器,就被他們砍了一刀……」
「你別急,慢慢說。」陸誠讓他坐下,「從頭到尾詳細說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趙明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下午三點十分左右,店裡當時只有我、小陳還有兩個顧客。突然衝進來三個人,都穿著黑色的連帽衛衣,戴著口罩和帽子,根本看不清臉。」
「他們手裡拿著什麼?」
「一個人拿著砍刀,另外兩個人拿著鐵棍。」趙明說,「拿刀的那個沖我喊,讓我打開櫃檯,把黃金首飾和鑽戒都拿出來。我當時嚇傻了,只能照做。」
「然後呢?」
「我剛打開櫃檯,小陳想偷偷按櫃檯下面的報警按鈕。結果被其中一個人發現了,他抬手就是一刀……」趙明說到這裡,聲音都在顫抖,「小陳的胳膊上被砍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了一地。」
「那兩個顧客呢?」
「他們也被嚇壞了,蹲在角落裡不敢動。」趙明說,「那三個人動作很快,把櫃檯里的東西裝進帶來的背包里,前後不到三分鐘就跑了。」
陸誠走到櫃檯前,仔細觀察。櫃檯玻璃是被鈍器砸碎的,碎片散落一地。他蹲下身,在碎玻璃中間發現了幾滴血跡。
「技術員,提取這些血跡做DNA比對。」陸誠吩咐道。
「陸隊,這血應該是受害人的吧?」方磊在旁邊說。
「不一定。」陸誠指著血滴的位置,「受害人是在那邊的位置被砍傷的,血跡應該在那個方向。而這幾滴血在櫃檯這邊,位置不對。很可能是其中一個劫匪在砸玻璃或者搶東西的時候,被碎玻璃劃傷了手。」
秦海點頭:「有道理。如果能提取到劫匪的DNA,就能縮小排查範圍。」
陸誠又走到店門口,查看監控攝像頭。
「趙老闆,你店裡的監控拍到了嗎?」
「拍到了。」趙明連忙說,「監控視頻我已經拷貝給警察了。」
陸誠讓技術員調出監控錄像。大屏幕上,畫面清晰地記錄了整個搶劫過程。
三點零八分,三個穿黑色連帽衛衣的男子出現在店門口。他們在門口短暫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觀察店內情況,然後突然推門沖了進去。
整個搶劫過程確實非常快,從進門到離開,總共只用了兩分四十秒。
陸誠讓技術員把畫面定格在三個人剛進門的那一刻,放大。
雖然三個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但陸誠還是從他們的身形和動作中捕捉到了一些細節。
「這三個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間。」陸誠指著屏幕,「最前面那個拿刀的,走路的時候右腿有輕微的外八字。中間那個拿鐵棍的,左手上戴著一塊黑色的手錶。最後那個,脖子上有紋身,從衣領露出一點。」
「有這些特徵,就好辦多了。」秦海說。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要確定他們的逃跑路線。」陸誠站起身,「調取周邊所有的監控,追蹤他們的去向。」
專案組技術人員立刻開始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