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們很激動，為了今天，你們準備了很久。」
「但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面。」
「太空，不是朋友圈裡打卡的旅遊景點，更不是什麼遊樂園。」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失重，強輻射，絕對的真空，還有那些我們至今無法預測的宇宙射線。」
「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任何一顆螺絲的鬆動，都可能讓你們永遠留在那裡。」
「我們擁有全世界最完善的後勤保障系統，但太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我知道你們都是最棒的工程師，最牛的技術大拿。」
「但在死神面前，這些頭銜，一文不值。」
紀明川的目光變得銳利。
「現在，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誰要是心裡打怵，誰要是害怕了，想退出，現在就站出來。」
「這不丟人。」
「我親自給你批假條，讓你回家陪老婆孩子。」
「沒人會笑話你。」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挺直了胸膛，眼神灼灼地看著紀明川，沒有一個人動彈。
過了幾秒。
隊伍里一個看上去最年輕的小伙子，猛地跨前一步，大聲吼道。
「報告紀總！」
「要說不怕，那是假的！」
「但我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要是怕死，我們當初就不會報名！」
他的話，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對！干就完了！」
「紀總，您就下命令吧！」
「我們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衡樞的爺們兒！」
「為了人類的自由，沖啊！」
一句不知道誰喊出來的口號，引得眾人一陣鬨笑，原本緊張肅殺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紀明川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緊繃的臉終於緩和下來。
他鄭重地向著所有人，敬了一個禮。
「我等你們，凱旋！」
指揮中心。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靈渠一號和靈渠二號的各項數據正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靈渠一號，所有系統自檢完成，請求起飛！」
「靈渠二號，自檢完成，請求起飛！」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指揮大廳內迴蕩。
紀明川，龍老，邵長征，趙謹，所有人都站在這裡，神情專注地盯著屏幕。
紀明川拿起通訊器，深吸一口氣。
「倒計時開始！」
「十，九，八……」
當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紀明川果斷下令。
「點火！」
屏幕上，發射坪上的兩艘龐然大物底部，噴射出藍色的等離子體火焰。
沒有想像中驚天動地的轟鳴。
只有一陣低沉到讓心臟都跟著共振的能量嗡鳴。
兩艘空天運輸船，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姿態，平穩而迅猛地垂直升空。
它們的速度越來越快，眨眼間就化作兩個小點，消失在雲層之上。
「報告！目標已突破第一宇宙速度！」
「十五分鐘後。」
「報告！靈渠一號、二號，已順利進入預定軌道！」
指揮中心裡，響起了一陣克制的歡呼。
而真正的震撼，才剛剛開始。
屏幕畫面切換到了來自靈渠一號的外部視角。
深邃黑暗的宇宙背景下，是那顆令人心醉的藍色星球。
「乖乖……真上來了……」
龍老扶著面前的控制台，喃喃自語。
只見靈渠一號的船體側面，數條長達數百米的巨大機械臂。
如同神話中巨靈的手臂，緩緩伸展開來。
緊接著，一個個穿著白色艙外航天服的太空人，如同敏捷的工蜂，從開啟的艙門中魚貫而出。
他們的腳下似乎有磁力，穩穩地吸附在船體和機械臂上，開始熟練地作業。
一塊塊巨大的六邊形合金模塊，被機械臂精準地從貨倉中抓取，並遞送到指定位置。
太空人們三人一組，使用著特製的工具，對模塊進行著快速的對接與鎖定。
他們的動作行雲流水，配合默契到了極點。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類的個體顯得無比渺小。
但當近百人與數台超級機械協同作業時，卻爆發出改天換地般的力量。
短短兩個小時。
一片比好幾個標準足球場加起來還要巨大的金屬平台，就在太空中憑空出現。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龍老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指著屏幕，嘴唇哆嗦著。
「這……這就是……在天上造田？」
邵長征站在他旁邊，臉上是工程師看到自己作品完美運行時，最純粹的驕傲。
「龍老，這還只是個開始！」
「我們採用的是模塊化設計，可以無限拼接！」
「理論上，只要材料足夠，我們想把它造多大，就能造多大！」
八個小時後。
靈渠一號完成了第一批模塊的鋪設任務，攜帶第一批輪換休息的太空人，開始返航。
而一直在一旁待命的靈渠二號，則無縫銜接，移動到了作業區。
新一批精神飽滿的太空人，立刻投入到了緊張而有序的建設之中。
日復一日，周而復始。
地球軌道上，每天都在上演著這樣壯觀的建設場面。
一個月後。
當最後一塊地基模塊嚴絲合縫地拼接完成時。
一個總面積達到了數十平方公里的龐大六邊形金屬平台。
靜靜地懸浮在近地軌道上，反射著太陽的輝光。
太空種植基地的地基宣告完工，整個衡樞空天中心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喜悅之中。
但對紀明川來說，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地基打好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種田。
時間一晃，又過去了五個月。
當初從農業部借調龍老等專家的期限，是半年。
現在，六個月的期限馬上就要到了。
這天，紀明川特意找到了正在數據中心裡，對著一堆環境模擬參數冥思苦想的龍老。
「龍老，您看，這基地也建完了，您老的借調期也快到了。」
紀明川小心翼翼地措辭，臉上帶著幾分商量的語氣。
「我尋思著，是不是安排一下，先送您回北部糧倉休息休息？」
「畢竟您年紀也大了，這幾個月跟著我們連軸轉，身體要緊。」
龍老聞言，頭都沒抬，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濕度和光照曲線。
「回去？」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回去了，誰來種地？」
「你們這群搞航天的，懂什麼叫春種秋收？懂什麼叫二十四節氣？」
紀明川哭笑不得。
「龍老，話不是這麼說。我們有全智能環境模擬系統，還有您留下的數據……」
「數據是死的，地是活的！」
龍老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花白的頭髮都顯得精神抖擻。
他瞪著紀明川，吹鬍子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