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以後,余朝陽和李善長碰面。
跟在李善長後面的還有一人,名叫胡惟庸。
這已經不知道是李善長內薦的第幾名官員了,也難怪常常有人說江淮黨把控朝綱,甚至還隱隱壓余氏宗親一頭。
不過對於余朝陽來說,這世上哪有什麼奸臣忠臣啊。
無非是能用與不能用的區別。
忠臣奸臣權臣,都是臣。
開國之君的鋒芒,不是一二臣子就能掂量的。
「可安頓完善?」
事關全國各地的執政首腦,馬虎不得。
李善長點頭:「皆已安頓完善。」
「臣已調撥羽林軍、青鳥軍嚴加防備,五步一哨,三步一崗。」
「安全方面倒是無需擔心,只是長夜漫漫……他們恐無心睡眠罷了。」
李善長笑著搖頭。
其中牽扯的權力、利益,涉及之人又豈止十萬百萬。
偏偏余朝陽又態度極其堅決,讓他們進退兩難。
余朝陽乾癟的笑了兩聲:「他們無心睡眠,總好過讓朕睡不著覺要好。」
「況且,這才哪到哪,朕還有許多想法沒有實現呢。」
「你作為朕的左膀右臂,想必不會和他們站在一起吧?」
李善長聞言,苦笑兩聲。
他哪能聽不出這是余朝陽在敲打他。
你拉幫結派,朕可以忍。
你內薦胡惟庸,以至於對方短短几月就穿上藏青三品官服,朕同樣也可以不在乎。
但是,你必須要認清楚自己的地位。
縱容你李善長,是讓你替朕說出不能說的話,做不能做的事。
讓朝堂一家獨大,也是為了更好的推行國策,避免陷入黨爭之亂。
縱使是李善長這般的人物,為了一個機會就敢枯站一月時光,也還是被余朝陽的自信給震驚到了。
好消息:君王雄才大略,不世雄主。
壞消息:君主太過雄才大略,太過雄主。
「陛下言重。」
「臣跟隨陛下崛起於微末,又豈會做那兩面三刀之人。」
「陛下指哪,臣就打哪。」
李善長表忠心。
余朝陽笑而不語,意味深長的看了李善長一眼。
希望你能這樣一直保持下去吧。
余朝陽之志向,非學堂體系一門也。
他要的,是一場改革。
一場……波及全天下,由內至外的深層次改革!
他要推動從封建社會到工業革命的改革!
這些話,余朝陽甚至都不敢往外說,怕嚇死李善長。
理念太超前,也太過離經叛道。
在儒家眼裡,這就是所謂的奇技淫巧。
工業革命,並非是一兩項發明就能改變的。
他是經濟、海運、市場、能源、技術共同推動下的成果。
首先便是吃,只有解決了糧食問題,才能解放勞動力,工廠才能招得到工人。
不僅如此,還要改進農具、輪作制度、水利灌溉。
要提高單位產量,用少量的人養活大部分的人。
雜交水稻一個不夠,紅薯土豆加起來,勉強摸到門檻。
然後就是大興土木、水利。
要致富先修路,此為降低運輸成本,讓商品能跨區域流通,然後還得形成全國性質分工:這個地方產棉,那個地方織布,另一個地方冶鐵。
因地制宜,揚長避短。
上一個修運河修到王朝崩潰的,叫楊廣。
除此之外,要放開商人的束縛,要把錢集中起來幹大事,乃至承受富可敵國的風險。
還得要一批天之驕子沉浸在科學中,推動技術進步與科學思維,要讓他們明白為什麼蘋果是落在地上,水開了為什麼會冒蒸汽。
能源需要轉型,不說石油,至少也得是煤炭,木材這玩意能量太過稀薄。
還得產權與自由經營,尋求海外市場,用廉價的工業品換回高昂的原材料金銀。
人,錢,決心。
缺一不可。
說實話,饒是余朝陽想到這些都感到一陣頭痛。
哪怕現在寶船一艘艘下海,天工坊初具成效,糧食問題得到緩解,掃盲行動也已經展開。
但離徹底的開花結果,也還差十萬八千里。
這還只是過程,就更別提中間遇到的那些難題。
國庫出錢,全面義務教育,尚且舉步維艱,要了這些權貴階級的老命。
就更別說大興土木,大修運河,推動商人地位提升,挖煤炭。
只怕…全面皆敵!
這也是為什麼余朝陽到現在才開始工業革命的原因。
沒辦法,這玩意不是開國之君,你根本就玩不轉。
同理,一旦成功,他必定在史書上留下璀璨一筆。
罪在當代,利在千秋?不,利在萬古!
丞相教導,霸王坦誠,贏氏七世庇護,他成長速度非凡。
也正因如此,他才迫切的想要給這個世界留下一點東西。
因為……時間真的不多了。
明代之後,便是清,再之後就是太陽的那個時代。
余朝陽不知道那個時代炎黃一族有沒有站在世界之巔,他只隱隱約約看見了飛機大炮的一角。
他現在做的,就是提前打好根基,給出一個大致的方向。
哪怕後世之人不幸落後,也能摸著石頭過河。
不至於落後太多。
因此,他放棄了蕩平朱元璋,位列至高殿堂。
他選擇與全天下為敵,只為給後世留下一個夯實根基。
為此,所有困難都可以克服。
關關難過關關過!
為什麼要這樣做?
余朝陽想了一半天,也沒有想出一個具體的答案。
或許是見識過炎黃的巔峰,才不忍它落後吧。
又或許是受之有愧,想為這個世界做出最後一份貢獻。
但不管怎樣,做了就是做了。
余朝陽收斂心神,轉而與李善長繼續討論起來。
胡惟庸則是持著書筆,記錄著兩人的一言一語。
這份手抄,是要記錄在《天工大全》上的。
在敲定好明日大致討論方向後,余朝陽開口道:
「天工坊潛力巨大,不應該受坊之名的局限。」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把它拎出來,單獨成立一個天工省,其體系不在三省六部之中,獨立其外。」
「每年由國庫撥錢,研發天工奇物。」
此話一出,李善長瞬間心驚膽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陛下,要不咱還是商量商量怎麼剿滅朱元璋吧?」
「這麼困難?」
「主要是孔聖后人那邊……」
別看對方世代修降表,但天下讀書人還是以儒家居多。
教的也是四書五經那一套。
三省六部制度延續千年,現在突然加一省,還是儒家最看不起的『奇技淫巧』,外加現在的學堂風波,很容易就讓人升起抵抗情緒。
事要分輕重緩急,還是得以學堂體系為主。
余朝陽嘆了一聲:「那邊先放出風聲吧,真要落實時也不至於顯得突兀。」
「那銀子……」
「銀子照撥。」
李善長面色一垮,垂頭喪氣的就走了。
君王太強勢,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啊。
李善長前腳剛走,菜頭後腳就走了出來,嘖嘖稱奇:
「工業革命的開創性不弱於秦始皇的一掃六合,車同軌書同文。」
「儒家卻將其視為洪荒猛獸,奇技淫巧。」
「後世倘若落後,或許很大程度……」
余朝陽抬手制止:「聖人沒有錯,當年也是遊歷天下的狠人。」
「是後人不思進取,走錯路了。」
菜頭聳了聳肩,轉而匯報起如今國庫的開支與收入。
數量很大,但學堂體系一旦落實,頃刻就會見底。
這方面余朝陽真不如菜頭專精,讓她看著辦後就沒了下文。
又等了一會,餘威豹如期而至,帶來群臣、李善長與胡惟庸的交談詳情。
余朝陽粗略掃過,發現討論的話題都在情理之中、
學堂體系滋大,不可能一點怨言都沒有。
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余朝陽都可以不在乎。
擺了擺手,餘威豹躬身退下。
夜深,余朝陽淺眠,忽地猛然驚醒。
他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自己工業改革成功,但後人貪圖享樂,被北方蠻夷入主中原。
旋即,大開歷史倒車。
封存《天工大全》,禁止海上貿易,閉關鎖國,大肆推廣儒家門學,以孝治天下,上升通道被牢牢把持,鎮內勝過攘外。
他嘔心瀝血數十年的成果,一朝飛灰煙滅。
一聲炮響,打開了國門,也轟醒了余朝陽。
「天亮了啊……」
余朝陽喃喃自語,滿眼血絲。
天光漸亮,經此噩耗,余朝陽也已無心再眠。
當即遣人要來北方諸多部落的詳細信息。
奈何從頭看到尾,都沒有看見與夢中與之相符的裝飾、造型。
想必是還沒有誕生,中間間隔數十年乃至百年。
縱使余朝陽神機妙算,卻也對百年之後的事鞭長莫及。
只能道上一句:相信後人智慧。
揉了揉太陽穴,余朝陽在侍從的提醒下前去早膳。
一邊吃,一邊回憶昨夜和李善長定下的交談內容。
確定大致方向後,前往正光殿,進行今天的學堂改革會議。
等他到場時,眾人早已等候多時。
每個人都掛著黑眼圈,一臉的憔悴,就連問安也不似昨天那般熱情上心。
伴隨余朝陽落座,積攢一晚上的腹稿瞬間火力全開,矛頭直指李善長這個老狐狸。
在他們看來,都是李善長在一旁攛掇,才導致明帝一門心思想著推廣學堂。
簡直是大開歷史倒車,禍國害民!
面對群雄怒火,李善長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你說一句,我說十句,仗著自己主持人的身份,強行閉麥,強行按著別人的頭不准說話。
看得後方的胡惟庸神情激動,直呼大丈夫在世當如此!
一人壓著上千人狂噴,何其雄偉!
興致一起,又哪還顧得上什麼休息,吃飯。
喝點茶潤潤嗓子,就又繼續舌戰群雄。
從早上九點到傍晚五點,全程沒有一個人離開正光殿,火力全開。
同理,還是沒有商討出具體方案,各執一詞。
余朝陽按下暫停,明日再議。
不少大臣起身,言語中滿是譏諷:
「李相好大的威望,舌戰群雄,也不怕被後人戳脊梁骨!」
「開國之盛,何等輝煌,又有雜交水稻、土豆紅薯這等神物,按部就班必定又是一貞觀之治、開元盛世,李相簡直是舍本求末!不知天高地厚!」
「豎子,大明國遲早毀在你手裡!」
李善長譏笑兩聲:「大明國之興衰,在明帝,在本相,在群臣,唯獨不在爾等口舌,為一己私慾便要毀了千年大計,本相看你才是禍國害民之輩!」
一番口舌爭鋒,誰都沒有占到好處。
旋即,第三天學堂會議展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伴隨時間的流逝,李善長逐漸獨木難支,人數上存在巨大劣勢。
縱使整個江淮集團下場,也難掩頹勢。
無奈,余朝陽只會親自下場拉偏架。
開國之君威鋒芒畢露,沒人願意觸霉頭,但同理,君威是有限的,用一次就會少一次。
在余朝陽的強勢站台下,學堂會議耗時半月,終於蓋棺定論。
強按著所有人的頭讓他們接受。
中書起草,門下審議,尚書執行。
當天夜裡,戶部呈上來的銀子支出就擺在了余朝陽的案板上,余朝陽果斷簽署大名,蓋下帝章。
國庫大開,海量錢銀向著五湖四海流去,黑冰台火力全開,沿途強盜、山匪遭遇無妄之災,被鐵血屠戮。
重光一年,秋。
學堂歷經千難萬險,遍地開花,但問題隨之接踵而來。
教材統一,教書先生,百姓大多持觀望,當地官員貪污,如何保證黑冰台的忠誠屬性。
一樁樁一件件,余朝陽和李善長頭都愁大了。
僅僅數月,就把李善長熬成了老頭,滿頭秀髮,也沒心思拉幫結派了,權力逐漸下放。
這個困局在朝堂上吵翻了天,大半數官員都勸解回頭是岸。
余朝陽再次強硬拍板,擢升天工坊為天工省,菜頭入主其中。
耗時半月,統一教材出版,涉及識字、歷史和簡單數學。
教書先生空缺一職,則和當地官員政績掛鉤。
沒有人,你就自己頂上。
百姓觀望,同樣和官員政績掛鉤,就是綁也要綁到學堂去!
什麼,你做不了?
做不了就滾蛋,換能做的來!
貪污問題無法避免,水至清則無魚,余朝陽只能挑一二典型,殺雞儆猴。
而為了避免黑冰台和當地官員勾結,隔絕內外,不良人應運而生。
兩大執法機構,互相制衡,互相監督。
誰檢舉,誰就有功,誰就能升遷。
這樣做難免會落得個黨爭下場,大大延緩一些政策的落地速度。
但余朝陽管不了這麼多了。
延緩速度,總好過官官相護,把本該拿去教育的錢落進了某個人口袋。
鐵腕之下,官員們都逐漸心生不滿。
礙於帝威,不敢發作。
感受到其中波濤洶湧的余朝陽,也放緩了大修運河大興土木的計劃。
「慢,太慢了。」
余朝陽眉頭緊鎖,感到深深的無力。
他有心前走,可來自社會各個階級的阻力卻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肩上。
正當想著,唐方生卻面色怪異的帶來了一個人。
只見那人面容清秀,目光堅定。
「草民朱標,拜見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