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秀英滿意的點了點頭。
看來朱棣真的有在好好學,沒有騙她。
馬秀英繼續問道:
「那你認為這場書上記載的應天對峙有幾分真,幾分假?」
朱棣沉吟道:「五五開吧,畢竟史書大多以吹噓為主。」
「明帝和唐方生越強大,就越能襯托咱們的厲害。」
「不。」
馬秀英搖搖頭,言簡意賅。
「母親的意思是……先生教我的,全是真的?」
「這怎麼可能!母親當孩兒沒見過汛期的長江嗎?」
「那玩意是人類能以肉身橫渡的?」
「孩兒明白父親和先生的良苦用心,想讓孩兒以後遇見唐方生退避三舍,所以故意神話對方,對不對?」
一連四問,足以證明此刻朱棣心頭的震撼。
父親朱元璋或許會騙他。
軍師劉伯溫或許也會騙他。
就連教書先生也會騙他。
唯獨母親馬秀英不會騙他。
但很快,朱棣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只見馬秀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蕩漾的茶葉。
「你父親和先生並未欺騙你。」
「王保保的確隻身橫渡汛期長江了,你大哥乾爹也的確在長江里殺死了那位王保保。」
「因為當時我就在長江邊上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此話一出,朱棣瞬間陷入深深的沉默。
他努力地將記憶中的汛期長江與母親口中的故事結合起來。
最終得到了一個結論。
開什麼玩笑!!
王保保肉身渡長江已是天下奇男子了,結果沒想到奇中更有奇中手!
就長江的洶湧程度,光是保證不被沖走就已是人中龍鳳。
可現在馬秀英卻是告訴他,這樣的人中龍鳳竟是有兩個???
寥寥幾句話,給朱棣帶來的衝擊卻是前所未有的。
我現在認乾爹還來得及嗎?
同一時間。
北平府邸的小院裡。
朱元璋與劉伯溫輕車熟路地找到各自常躺的那張椅子,愜意的躺了上去。
「啊~舒坦!X2」
不約而同發出一聲爽到爆炸的嘆聲後,兩人又齊刷刷的以手枕頭,右腳搭在左腳的膝蓋上。
整個過程既絲滑,又無比統一。
望著填充整個夜空的繁星,朱元璋的思緒卻被拉到剛剛與孔秋他們的談話上。
「伯溫,你說咱做的對不對?」
數年的敗退,常遇春、李文忠的死亡。
使得擊敗余朝陽早已成為了朱元璋的執念。
理智告訴他,加入孔秋死路一條。
感性卻告訴他,萬一呢?
孔秋他們如此大張旗鼓,說不定真有什麼秘密武器呢?
劉伯溫明白,朱元璋這是鑽進了牛角尖,他出聲道: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殊不知萬一之後是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明帝和唐將軍聯手,足以賭上這最後的萬分之一。」
「所以,大帥並沒有做錯。」
是嗎?
朱元璋聳了聳肩,沒理由地感到心情低落。
孔秋等人尚且知道奮起一搏,他怎麼就……再也沒有勇氣了呢?
往日種種,再一次浮上心頭。
朱元璋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問自己這個問題了——
我這等人,真的能成就大業嗎?
明帝和定國公就像兩座只能高山仰止的大山,壓得天下文臣武將喘不過氣。
朱元璋和劉伯溫同樣是其中的一員。
他們實在太需要太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重拾丟失的少年心氣了。
只是……這場勝利他真的能看見嗎?
顯然,朱元璋又一次在低谷時期開始審視自己了。
一旁的劉伯溫同樣也很不是滋味。
出山時的雄心壯志,心比天高,視孔明子房為草芥。
現在蝸居在北平府的劉伯溫人不人鬼不鬼,除了無力就是無力。
實在是太難了。
兩人望著漫天繁星,沉默了許久許久。
劉伯溫忽然道:
「大帥,你認為咱們是什麼時候失敗的?」
「應天的那一場大戰?」
劉伯溫先點頭,旋即搖頭,然後他側過身子,話語間帶著些許思索。
「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明帝為什麼會派餘威龍前來行刺?」
「正是因為這場行刺,致使我們掉入陷阱,從而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這場刺殺,才是導致我們敗北的真正原因。」
這倒是朱元璋從未想過的角度。
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要是把餘威龍殺了,也不會有後面的事,更不至於發展到應天對峙的局面。
沒有應天對峙,就沒有餘威豹的釜底抽薪,也就不會有他蜷縮城中,然後為防城破主動送出降卒。
沒有這批降卒的口口相傳,讓手下將卒知曉明帝不會殺降,反而對他們禮遇有加,他們就不會敗的如此之快。
所以當時他能殺了餘威龍嗎?
只是來行刺的餘威龍可以殺。
但,帶著雜交神法入應天的餘威龍,殺不了。
『所以……這也在余朝陽的計算之中嗎?』
『呵,真是冷血啊。』
朱元璋乾笑兩聲,然後問道:「那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導致明帝派遣餘威龍來行刺的?」
「因為一個人。」
「誰?」
「諸葛孔明!」
「這兩者有什麼聯繫嗎?」
「難道大帥沒有發現嗎,自從大明日報誕生以來,諸葛孔明的名字就高頻率出現在報紙上,且各地的武侯祠幾乎每年都會翻倍增長,足以證明明帝極其崇拜諸葛孔明。」
「而我……在出山前講過一句話。」
朱元璋知道劉伯溫講的那句話是什麼。
正因為知道是什麼,所以才感到一陣天方夜譚。
如果劉伯溫猜測為真的話,那麼讓他們敗北的罪魁禍首其實不是餘威龍,而是一個……來自千年前的古人?
這踏馬究竟是什麼狂熱追星份子?
「不是,這也太扯了,你認真的?」
朱元璋轉過頭,卻發現劉伯溫的臉頰再一次被溫潤的淚水打濕,哭成了淚人。
劉伯溫和他一樣。
他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藉口,一個邏輯融洽的故事來安慰自己了。
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輸得不冤。
才能證明……他們並非無能之輩。
低谷期的自我審視,是真的能殺死一個人的。
越是驕傲的人,越是如此。
哎,哪怕贏一次也好啊。
哪怕……
贏一次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