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啪!」
面具撞在樹上,徹底碎裂。
阿格迪摘下面具的那一刻,綠霧像被風吹散了一層。
面具下面是一張異常年輕的臉。
五官線條乾淨利落,眉眼之間甚至帶著一點書卷氣,像是剛從某所大學走出來的年輕人。
但那雙眼睛不對。
眼白微微泛著淡綠,
瞳孔深處像是有兩團極小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看久了讓人後脊發涼。
乾屍慢慢直起身軀。
它的胸口雖然被貫穿了一個空洞,
但那具乾枯的身體在某種力量的驅使下仍然在動。
蛛絲纏繞的頭顱緩緩抬起,眼眶下那兩道碧綠的光在阿格迪臉上停了一瞬。
停了。
那兩團綠光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阿格迪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別的什麼。
「老師,你太過著相。」
他的聲音不高,
「從你開始偷偷用『百靈血』替那塊穢肉啟靈開始,你就不是你了。」
乾屍的嘶吼音效卡在喉嚨里,沒有發出來。
阿格迪停頓了一下。
他雙眼中的綠霧瞬間濃烈起來,像兩團綠火被澆了油。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氣勢壓得周圍的積雪無聲地陷下去半寸。
「你真以為偷偷取我的血,我不知道?」
「呃——」
乾屍終於發出聲音,比之前短得多,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知道。」
阿格迪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消失的那三十年,等的就是讓你取血。」
乾屍的嘶吼戛然而止,
那雙碧綠的眼眶下,光點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然後整個身體猛地向前傾,像是要撲上來,
卻因為胸口那個空洞失去了支撐,上身彎了下來,
頭顱卻是揚起對著阿格迪。
「那塊穢肉,」
阿格迪微微俯下身,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有人比你了解得更多。」
「呵呵。」
這一聲笑,
乾癟、嘶啞,比哭還難聽。
乾屍仰起頭,眼眶下的碧綠光點最後一次亮到極致,
像是要把阿格迪這張臉刻進某種永恆的東西里。
「你養我,教我,用我的血。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只是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呃——呃——」
它發出兩個斷斷續續的音節,然後整具身體像是失去了最後支撐,向前撲倒。
蛛絲纏繞的雙臂在雪地上砸出一聲悶響,再也沒有抬起來。
眼眶下的碧綠光點,徹底暗了。
阿格迪站著沒動。
他看著乾屍趴伏在雪地上的背影,那張年輕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風吹過來,捲起雪粒子打在他身上,
他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
暗紅的血滴落在雪地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暈開。
阿格迪的眼神愣住,
「我還能流血。」
他忽然開口,像是在對乾屍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我還是人!」
說完,阿格迪緊緊握住拳頭,身體不斷的顫抖,
他緩緩轉頭看向林燊的方向,嘴角慢慢掛起一道弧度。
這邊的動靜早就吸引了陳軍的注意,
乾屍倒下的那一刻,陳軍心頭猛地一松。
他甚至不知道阿格迪和乾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東西終於死了。
剛打掉跟著最近的小蜘蛛,
準備轉身去追蛛母。
可就在他準備將視線從乾屍身上移開的時,眼裡發現了什麼東西不對。
那些纏繞在乾屍身上的蛛絲,
之前它們像一層枯敗的繭殼,緊緊裹著那具乾枯的身體,灰白、乾裂、毫無生氣。
可現在,隨著乾屍倒地,那些蛛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掉了最後的支撐,開始一層層剝落、碎裂、飄散。
寒風吹過,碎絲揚起,在空氣中打著旋,像是燒過的紙灰。
陳軍愣了一下,
乾屍的軀幹露了出來。
嶙峋、枯敗,肋骨一根根凸起,皮膚灰黑乾癟,緊緊貼在骨頭上。
那副樣子像是一具在沙漠裡風乾了百年的屍體,隨便一碰就能碎成粉末。
「還好……」
陳軍低聲說了一句,
嘴角剛要往上扯,眼角忽然捕捉到一個極不協調的畫面。
乾屍頭顱上殘存的那幾縷蛛絲,也在飄散。
但它們飄得不對。
風是從西邊吹來的,所有的碎絲都順著風往西飄。
唯獨乾屍頭頂那幾縷,飄得更高,更慢,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著改變了方向,
斜斜地朝著阿格迪的方向飄去。
陳軍一開始沒在意,以為只是氣流在樹幹之間打了個迴旋。
直到那幾縷蛛絲飄到阿格迪後頸不到一尺的距離時,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了下來,正好照在那幾縷絲上。
蛛絲折射出綠色。
陳軍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眨了眨眼,再看。
綠色。
確確實實的綠色。
那幾縷本來灰白乾枯的蛛絲,在陽光照射下泛著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綠。
和乾屍眼眶下那種碧綠一樣,只是更淺。
下一秒,那綠色驟然變深。
像有人把一滴濃墨滴進了清水裡,
綠色從蛛絲的根須處迅速蔓延,瞬間浸透了整縷絲。
那幾縷原本輕飄飄的碎絲猛然繃直,像是一根根被拉緊的弓弦。
乾屍的頭顱動了。
那具已經倒下的身體沒有動,胸膛沒有起伏,四肢沒有挪動。
但它的頭顱,從面朝雪地的姿勢,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動。
離著這麼遠,仿佛都能聽見頸椎發出乾枯的「咔咔」聲,像是老舊的齒輪在強行咬合。
陳軍只感覺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那張臉轉過來。
面朝阿格迪的後背。
眼眶下,兩道碧綠的光亮了起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是兩盞在黑暗中重新點亮的燈。
「小心!」
陳軍的聲音撕裂了林間的寂靜。
阿格迪剛要回頭。
不等他轉身,
那幾縷已經變成深綠色的蛛絲猛地彈射而出,
像活過來的觸手,從阿格迪後頸處「唰」地纏繞上來。
一圈、兩圈、三圈,
綠色的絲線勒進他的皮膚,
瞬間將他的頭顱纏了個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