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燊沒有撤遠，
她站在雪坡邊緣，距陳軍大概大約二十步，距那棵老松的樹冠大約六十步。
身後便是楊團長所在的高坡，
點燃的火堆火苗已經順著躥過雪坡的高度，把這邊斜坡照得一片橙紅。
陳軍換了個彈匣，槍口斜指，
目光鎖死在黑水頭頂那片樹冠上。
林燊蹲在雪裡，駕著槍同樣盯緊那顆樹冠。
「還不過來？」
劉兵從坡上跑下，扯著嗓子喊。
「再等等。」林燊回頭攔住他，
「等什麼？」
林燊沒回答，壓低槍口指了指樹下的黑水。
黑水被綁在白樺樹上，繩子勒著胸口和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不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身後那棵樹冠還在晃，剛才晃過一次，沉了一截，像有什麼重物壓著枝幹。
現在那地方安靜了，枝葉垂著，和旁邊幾棵樹沒什麼兩樣。
但黑水知道它就在那兒。
陳軍全身戒備，
玄蛇貼著他的左臂，蛇頭朝那棵樹冠的方向，一動不動。
蛇信子偶爾吐出來，又縮回去，頻率很慢。
「它在看黑水。」
陳軍找到了那藏在樹冠上的蜘蛛。
林燊也在看。
此時所有人都撤到了雪坡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這邊，
楊團長的人已經架好了機槍，但槍口都指向樹冠，
可樹冠太密，火光只照到樹冠外圍，裡面全是黑的。
窸窣聲又響了。
從黑水頭頂那棵樹冠里傳出來的。
枝葉開始動，先是幾片雪落下來，然後是松針簌簌往下掉，像有人在樹上抖灰。
黑水感覺到了，整個人拼命往後縮，脖子縮進肩膀里，嘴唇哆嗦著發出一聲極細的嗚咽。
然後蛛絲射了出來。
一道灰白色的線從樹冠暗處噴出，釘在黑水頭頂三尺高的樹幹上。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從不同方向射出來，釘在黑水身體兩側的雪地上。
蛛絲繃緊，在雪地上劃出幾道淺槽。黑水被圍在一個由蛛絲構成的三角形里。
蛛絲繼續往外抽。
更多的絲線從樹冠里噴出來，在黑水周圍織成一張半圓形的網。
整個過程里，那些蛛絲沒有碰黑水一下。
蛛絲全部落在離他身體至少一臂的距離之外。
陳軍盯著那張網，腦子裡那個念頭正在被驗證。
「它沒傷害黑水。」林燊的聲音響起。
一旁的劉兵點頭，沒說話。
窸窣聲換了方向。
那東西從黑水頭頂的樹冠移開了，
八條腿在枝幹間快速爬動，沿著白樺樹冠往東側移動。
槍響了。
陳軍一個點射打在那團黑影的邊緣，子彈穿透枝葉，碎木橫飛。
那東西頓了一下，八條腿在枝幹上抓出幾聲刺耳的刮擦，然後猛地從樹冠里彈出來。
沒打算落地，
空中，射出一道蛛絲，
纏在在對面那棵老松的樹幹上，
蛛絲繃緊，身體盪出去，在半空中劃了一道黑線。
盪到一半，第二道蛛絲又射出來，纏在更遠的樹上。
它就這麼一道接一道地盪，速度快得像是被人甩出去的石子。
陳軍不停射擊，子彈多數都打在樹杈上，對蜘蛛幾乎沒有傷害。
楊團長和杜雪蓮在雪坡上看得著急，但始終沒有下令開槍。
陳軍轉身沿著雪坡邊緣往東跑，邊跑邊打。
子彈追著那團黑影掃，但樹冠太密，十發里只有兩三發能擦到。
那東西在樹冠間盪了三個來回，
忽然停在一棵老松的粗枝上，
八條腿收攏，身體壓得極低。
它正對著林燊的方向。
但它的頭胸在轉。
那對蛇瞳穿過火光的邊緣，落在了陳軍身上。
現在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東西徹底盯上了林燊。
陳軍停下來，槍口對準它。
蜘蛛隱在樹冠上，沒有動。
但玄蛇動了。
蛇身猛地收緊，絞住他的左臂，蛇頭從肩上豎起來，暗金色的瞳孔縮成一條極細的線。
蛇信子吞吐的頻率忽然加快，幾乎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殘影。
陳軍警覺，正看到樹冠上伸長的兩根肉芽，
它們從蜘蛛的胸殼上伸出來，貼著粗枝緩緩移動，像兩條蛇在樹幹上爬。
肉芽末端分裂成細絲，纏上了兩根小臂粗的樹杈，
一圈，兩圈，三圈，越纏越緊。
起初陳軍以為這東西要借用肉芽當手臂，彈起身體。
可看到肉芽纏繞的圈數，
陳軍的心頭大感不對，
想都沒想立馬向左側躲開，
兩道蛛絲幾乎同時從樹冠里射出來。
蛛絲不是衝著他人來的，而是射向陳軍身後，
不等陳軍站穩，
「咔嚓——咔嚓——」
響聲從樹冠上響起，
「嗖嗖——」
兩根小臂粗的樹杈直奔他落地之處飛來，
樹杈斷口尖銳，連著枝葉，從樹冠帶著破空聲從頭頂射下來。
陳軍還沒有站穩，只來得及本能地前撲閃避，
第一根樹杈擦著他的頭頂飛過，
樹枝後端的小樹枝抽在了陳軍額頭，一陣火辣辣的疼。
第二根緊跟著射來，
陳軍落地後連忙側滾，樹杈擦著他的後背插進雪地上，雪末和碎枝炸開一片。
翻滾間陳軍視線沒離開那樹冠，
就在他仰身之際，
蜘蛛蛛腿猛地在樹幹上一撐，直奔陳軍撲來。
「小軍！」林燊的驚呼響起。
「噠噠噠！」
「砰！」
劉兵直接開槍，林燊也扣動扳機。
子彈打在蜘蛛身上，只是身體一震，撲擊絲毫沒有改變，
陳軍還在繼續翻滾，
他的目標是一米外的大樹，
而空中的蜘蛛，不等落地，胸前兩根肉芽已經甩出，
陳軍心頭一緊，
這時只感覺左肩膀傳來大股力量，
原本就在翻滾的他竟然好像是被什麼人掀了起來。
原本纏繞在他左肩的玄蛇此時已經漲大到了水桶粗細，
掀起陳軍的正是玄蛇變粗的蛇尾，
蛇尾此時正迎著直撲過來的蜘蛛，狠狠抽了過去。
玄蛇的蛇尾抽出去的那一瞬，陳軍雙腳堪堪站穩，
蛇尾掃過空氣，發出「嗚」的一聲破風響聲。
下一秒，蛇尾狠狠抽在蜘蛛胸殼，
「啪！」
「咔咔！」
緊接著就是骨頭碎裂的聲響，
聽得陳軍一陣牙酸，
兩根原本在空中飛舞的肉芽猛地頓住，
蜘蛛的身體被抽得橫飛出去，
八條腿在空中亂蹬，兩根肉芽像兩條亂鞭，向四周胡亂甩去，
蜘蛛整個身體砸在十步外的松樹幹上，
「砰」的一聲悶響，樹上的積雪和松針像瀑布一樣砸下來。
但蜘蛛沒有掉在地上。
它在撞上樹幹的一瞬間，八條腿同時收攏，勾住了樹皮。
四對複眼在火光里閃爍，口器翕動，發出那種沙子刮鐵皮般尖銳的嘶鳴。
胸殼上多了一道凹痕，甲殼裂了一條縫，灰白色的漿液從縫隙里滲出來。
玄蛇沒有停，身軀已經彈了過去。
陳軍低頭一看，黑色水痕，連忙大吼，
「小玄回來！」
那一下，玄蛇受了傷。
「噠噠噠……」
陳軍扣動扳機，打在蜘蛛背後，
「噗噗！」
兩聲入肉的聲音響起，陳軍精神一震。
仔細看過去，蜘蛛後背正有道裂縫，
灰白色漿液在往外滲，但沒有往裡流。
沒有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