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沒有急著動。
他趴在矮松後面,槍口藏在浮雪下,眼睛盯著東南方向。
公虎在他身邊,耳朵豎著,尾巴尖一動不動。
顯然是察覺到了不對,但它沒有動,還在判斷。
鹿群還在凍塘邊,公鹿昂著頭,耳朵轉個不停,可它沒跑,也沒有預警鹿群。
還好陳軍和公虎在凍塘所在山溝的東北方向,
這要是偏西,西北風吹過,陳軍還好,
就公虎身上的氣味早就傳了出去。
陳軍也在判斷,
那邊的林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而且動靜還不小,
聽在陳軍耳朵里,讓他直皺眉頭,
這路線根本就是瞎走,
這時公虎的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一直獨眼盯上東南一處林子,
陳軍也看向了那裡,
先是一根槍管從樹幹後面探出來,
很長一截,烏突突的,是獵槍。
那個人從樹幹後探出半個身子,蹲姿,槍托抵肩。
動作看著很穩,很標準。
可陳軍只看了兩秒,就皺起了眉。
不是獵人的蹲法。
獵人的蹲法,兩腳前後錯開,重心壓在腳掌內側,膝蓋微彎,隨時能彈起來。
可那個人兩腳並得太攏,重心偏後,蹲得極死。
他蹲在那兒,像是蹲在自家炕頭,不是蹲在雪地里。
陳軍繼續看。
那人年紀應該不大。
也就二十出頭,下巴上連胡茬都沒長齊。
臉是圓的,顴骨不高,眼睛不大,可睜得很大。
他盯著鹿群,眼神又直又急,看得出來還有壓不住的興奮,
他的嘴唇半張著看樣子在努力的調整他,
但他肩膀在抖,不是冷,是緊張。
他穿一件灰棉襖,藍布褲子,腳上一雙黑棉鞋。
棉鞋底是平的,沒有防滑紋。
他蹲在雪地里,鞋幫已經濕了半截,褲腳凍得發硬。他沒戴帽子。
耳朵凍得通紅,頭髮上落了一層薄雪。
他的手上沒戴手套,握槍的那隻手,指節發白,虎口發紅,是凍的。
陳軍又看了一眼那桿槍。
獵槍。長管,老式,木托上有一道舊裂痕。
槍管烏突突的,沒擦過油。
槍托抵在他肩上,可抵得太靠外,壓在了鎖骨上方。
那不是抵肩,是搭肩。
槍托搭在肩上,槍口晃。
他扣扳機的那隻手,食指搭在護圈上。
可食指離扳機太遠,夠著費勁。
陳軍慢慢收回視線。
一個完全外行的人。
沒打過獵,沒進過山,沒受過任何訓練。
棉鞋是城裡買的,棉襖是商店裡的樣式。
他的臉白,不是山里人凍出來的那種紅白,是沒曬過幾天太陽的灰白。
不是獵人。
感覺他就是一個從城裡跑出來的年輕人,
陳軍心裡沉了一下。
一個完全外行的人,敢孤身進山?
還是深山?
別說一個外行,就是老獵人,也不敢輕易一個人往裡走。
陳軍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人在!
不然這人別說找到鹿群了,估計早就迷路了。
陳軍慢慢把槍口抬高了一寸,眼睛不再看著這人,
公虎的尾巴尖又掃了一下雪面,虎頭轉向,鼻子聳動,好像是聞到了什麼。
陳軍側頭看了它一眼,右手離開槍柄,
慢慢按在虎頭上,對著它搖頭。
他的眼睛從那年輕人身上移開,開始掃視他身後的林子。
一棵樹一棵樹地看,一個坡一個坡地看。
他在找另一個人。
帶個外行,還能找到鹿群的人,最少也是個常年進山的獵人。
沒有獵人帶路,這個年輕人連這道山樑都翻不過來。
那這個人在哪?
陳軍把自己代入了獵人的角色。
如果他是那個帶路的人,他會站在哪裡?
如果只是打獵的話,
那人不會在年輕人身邊,
外行會壞事,槍聲一響,獵人需要退到能兜底的位置。
不會再上風口。
獵人不會把自己放在鹿能聞到的地方。
默算著獵槍的山脊距離,陳軍將視線調整,
陳軍目光停在一個地方,
山溝東側高處有一處突起的岩面。
那裡有一道內凹的石縫,
能擋住鹿群的視線,也能擋住年輕人的槍口。
站那兒能看見凍塘,也能看見年輕人。
如果鹿群炸了,獵人能順著石壁往北退,退進松林。
陳軍把視線鎖定那裡,
那道石壁離年輕人大概四十步,
盯著石壁的邊緣那片雪上,有一道極淺的弧線。
「找到了。」
弧線很淺,
雪面上只有一道極細的凹痕,兩端向上翹,中間下彎。
看痕跡是新的,那是槍管壓出來的。
位置正好在石縫內側,從外面看,完全被岩壁擋死。
陳軍繼續安撫公虎,
等那個藏在石壁後面的人動。
這時,槍響了。
緊接著是一聲咒罵。
聲音很是氣急敗壞,
陳菊呢人多一動,
這強生跟之前聽到的一樣,
鹿群炸了。
七八隻鹿同時掉頭,朝西邊躥,蹄子刨得雪沫亂飛,轉眼就鑽進矮松林。
「砰——!」
這時岩石後一道槍聲響起,也是獵槍。
「廢物。」一聲低罵響起,
逃竄鹿群中有一隻後腿中彈,
半跪在冰面上,掙扎著想站起來,
撲騰了兩下又倒下。
陳軍視線釘在那裡不動,
石壁內側,那道弧線動了。
一個人影從石縫後面閃出來,動作極快,快到陳軍只看見一道灰影從岩壁上跳下來。
跳得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他直接跳了下去。
陳軍瞳孔一縮。
那道石壁離地少說也有兩丈高。
雪後地面鬆軟,可雪下面壓著石頭,凍得硬實。
那個高度跳下去,普通人輕則崴腳,重則斷腿。
可那人跳下去的時候,身子在半空中微微前傾, 接近地面的時候身體已經減速,
陳軍這才看清,那人腋下夾著一根長棍。
棍子不長,齊肩高,一頭粗一頭細,通體烏黑,表面磨得發亮。
那根長棍在他腋下夾著,奔跑的時候棍尖朝前,隨手一甩,棍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順勢搭在左肩上。
他的右手一直沒離開槍。
獵槍,長管,老式。
可他端槍的姿勢和那個年輕人完全不同。
槍托穩穩抵在肩窩,左手托著槍管下方,右手扣在護圈裡,食指貼著扳機。
手肘收緊時,肩膀自然前松。
陳軍心裡動了一下。
這是高手,最起碼是杆快槍。
是獵人中的高手,
跑動間沒有多餘動作。
那人跑到路前,沒有停。
他一邊跑一邊抬槍,槍口幾乎沒怎麼瞄準,在奔跑中扣下了扳機。
「砰——」
鹿頭一歪。
後腿還在抽搐,可身子不動了。
那人收了槍,站定。
他站在鹿旁邊,那邊喊了一聲,
「還杵在那兒?過來!」
聲音很粗,很老。
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這一槍讓鹿群驚嚇掉頭,還有一隻小鹿慌亂中脫離了鹿群,
竟然直奔陳軍所在的方向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