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是斜著衝過來的。
它從鹿群里脫開，四條細腿在雪地里跑得歪歪斜斜。
它被槍聲嚇暈了頭，一頭扎進了陳軍和公虎藏身的這片矮松林。
陳軍暗罵一聲。
他沒動。
可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公虎頭上。
五指張開，壓住虎頭，拇指扣在它耳朵後面。
公虎沒出聲，嘴皮往上掀了一下，露出半截牙。
它聞到了鹿。
它也知道鹿正在朝它跑來。
「別動。」陳軍用氣聲說。
公虎的尾巴尖在雪面上掃了一下。
小鹿跑近了。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它跑得很快，蹄子刨起來的雪沫子濺了一路。
愣是沒看見陳軍，也沒看見公虎。
可跑到七八步遠的時候，它忽然停了。
不是急停。
是僵住了。
四條腿同時釘在雪地里，身子往前傾著，像被什麼從前面推住了一樣。
公虎那黑黃相間的花紋，還有那巨大的體型，就趴在雪坡後。
是小鹿，
這要是陳年鹿哪能跑這麼近，
公虎的獨眼從矮松的枝葉縫裡露出來，
琥珀色的，一動不動的，正盯著它。
而公虎的嘴皮還翻著，半截牙露在外面，
喉嚨里的低吼悶得像雪底下滾過的雷。
小鹿呆住了。
就那麼站著，看著公虎的眼睛。
四條細腿在雪地里哆嗦。
像被那隻獨眼釘住了一樣，站在原地，動不了。
陳軍按住公虎的手又加了幾分力。
公虎的喉嚨里那聲嗚咽更低了，可它沒動。
虎頭和鹿眼之間隔著不到五步。
五步，對公虎來說，連撲都不用撲。一步就能到。
一秒。兩秒。
小鹿猛地一抖。
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
它整個身子一彈，四條腿同時轉了個方向，頭也不回地朝西邊躥了出去。
跑得比來時還快。
蹄子踩在雪地上，撲撲撲地響。
轉眼就鑽進了松林里。
陳軍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只鬆了一半，
因為他把視線從鹿身上移開，
重新看向東南方向的時候，
他看那個老獵人。
老獵人正看著突然轉向逃跑的小鹿，
下一秒獵槍再次抬起，雙眼已經眯起，
頭慢慢轉動，正朝向小身後的方向掃去，。
他的眼睛掃過矮松林，掃過陳軍趴著的那片雪坡，掃過公虎藏身的那叢松枝。他看得很慢。
一棵樹一棵樹地看。
陳軍屏住呼吸。
公虎被他按在手下，也一動不動。
陳軍知道那個老獵人已經起了疑。
小鹿突然變向，
林子裡絕對有讓它害怕的東西，
獵人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他知道，那林子裡有東西。
老獵人突然低聲開口，
「割條鹿腿，快走！」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這鹿好不容易打的——」
「閉嘴。」
「不想死，就快點。」
老獵人的聲音不高，很硬。
他端著槍，槍口朝著矮松林的方向，身體松中帶緊。
年輕人還想說什麼，此時察覺出了老獵人的不對勁兒，
連忙蹲下來，掏出刀，開始割鹿腿。
老獵人沒動。
他站在鹿屍旁邊，端著槍，槍口始終朝著矮松林。
他的眼睛眯著，盯著那片林子的邊緣。
他看不見陳軍。
可他一直在盯。
陳軍在心裡罵了一聲。
這種人最麻煩，不犯錯。
瞥了一眼公虎，
公虎已經伸出舌頭舔著鼻子，
鹿的血腥味從東南方向飄過來，濃得很。
公虎的尾巴在雪地上掃來掃去，喉嚨里的嗚咽帶著一股急不可耐。
「去吧。」
陳軍乾脆把手從它頭上拿開。
公虎的耳朵彈了一下。
它沒立刻動，看陳軍。
「露個面就行。那鹿是你的獎勵。」
公虎低吼了一聲。
它不知道有沒有聽懂「獎勵」這個詞。
但它聽懂了陳軍的意思：可以動了。
公虎慢慢站起，身體還是匍匐狀態，
但它那黑黃的毛皮已經露了出來，
老獵人雙眼一凝，
槍口瞬間抬起，速度極快，
胸口不受控制的鼓脹起來，緊接著他開口低喝，
「快退！」
「有老虎！」
還在割肉的年輕人，手上一抖，刀差點沒拿住。
下一秒他就猛然站起，回頭去看。
老獵人大罵，
「看他媽的看，快退！」
這個功夫，公虎已經露出腦袋，
老獵人右手暴起青筋，
眼睛瞪大，
「獨眼——」
「殘虎！」
年輕人跑了。
什麼都不顧。
刀被甩飛，半截鹿腿掛在鹿屍上。
他踉蹌著往南跑，腳底踩在雪下的冰面上滑了一下，整個人摔進雪裡。
他爬起來，頭也不回，手腳並用地往坡下躥。
跑得跌跌撞撞，棉鞋陷進雪裡，拔出來時鞋子留在雪裡，他也顧不上了。
老獵人沒罵他。
他也沒工夫罵了。
他端著槍，槍口對著那隻虎，慢慢往後退。
退得很穩。
他的腳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挪下一步，重心壓在腳掌內側，膝蓋微彎。
他退的方向是往東南，斜著退，不轉身。
因為一轉身，那隻虎就會動。
公虎沒動，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黑黃的毛皮在雪地里顯得極亮。
獨眼盯著老獵人。尾巴慢慢掃著雪面。
不撲，不吼，不追。
只是看著。
它的視線越過老獵人，看了一眼那個跑遠的年輕人，又慢慢收回來。
虎尾不斷地來回掃動，時不時能露出來一節，
這一幕看在老獵人眼裡，讓他的心更沉。
老獵人退出二十幾步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忽然改了方向。
沒繼續往南退，而是往東側偏了幾步。
他的槍口跟著他的身體移動，
始終對著公虎。
陳軍趴在矮松後面，看懂了。
公虎的耳朵轉了一下，身體往前踏了一步。
老獵人沒停，繼續退。
他的眼睛眯得更緊，
然後慢慢把槍口壓低了一寸。
沒有收槍，只是壓低。
他繼續退。
退得比之前快了些，但步子仍然穩。
身後年輕人的腳步聲響越來越遠，
老獵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隻虎，
直到他退進南邊的松林，身影被樹幹擋住，這才轉身逃離。
陳軍看著那老獵人的身形徹底消失，說了一句，「厲害。」
隨即拍了拍公虎的屁股，一推，
「去吧。」
公虎站了起來，身體前撲，直接下了山溝，
慢慢走到鹿屍旁邊，低頭聞了聞，開始大口撕咬起來。
陳軍沒動，他看著老獵人退走的方向，嘴角慢慢翹了一下。
那個老獵人的身影果然重新出現，
他的槍口沒有對準公虎，
而是依舊瞄準著陳軍這邊，
陳軍嘴角上翹的更大，
這種好手，陳軍在山裡待了這麼久，還真沒遇到過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