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又走了一會,
蹲在一棵老松後面,身體壓得很低,眼前是一片被矮松遮住的雪地。
松枝低垂,雪面平整,看上去沒什麼異常。
可陳軍有了發現,
他先看到的是雪面的光澤。
有一小片雪,比周圍的雪暗一點,也實一點。
那是被踩過之後,雪壓實了,又落了薄雪蓋住的樣子。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陳軍沒有著急上前,先是將自己隱藏在樹後,觀察著四周的情況。
哪怕之前一路走的並不快。
而且陳軍在等天黑,
他的眼睛在黑夜裡能看清任何東西。
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太陽已經落在山後,
西邊高處只留下一道暗紅的山脊線,
林子裡已經徹底變黑。
陳軍又等了一會,
直到那最後的紅線也徹底消失。
林子裡驟然間只剩風聲,
陳軍換了個位置,靠在一棵樹上,聽著林子裡的動靜。
天徹底黑了之後,林子就活了。
跟白天完全不同,是另一個世界。
白天的時候,林子也有活物,相比晚上可要少的多。
最先響起來的是冰。
陳軍靠著的那棵老松,枝幹深處發出極細的「咯吱」聲。
不是風,是冰。
樹皮縫裡的水汽凍住了,在膨脹。
松枝頂端的雪被冰的膨脹頂鬆了,
「撲簌」一聲落下來,砸在下面的矮松上,又彈了一下,落進雪地里。
然後是風聲。
夜裡的風和白天不一樣。
夜裡的風更冷,
沒有陽光照射後的空氣,
讓夜風沒有暖流對抗,
直直來,直直過,
它從四面滲進來,貼著地面走,
沒有轉彎,味道會傳出去很遠,
風一過,雪面就變了個形狀。
有東西在雪下動。
那聲音極小,在雪層下面,在凍土和積雪之間,有什麼東西在爬。
聲音又密又碎,一直在響,從不間斷。
整片林子的雪底,全是這種東西在動。
樹上有東西醒了。
一聲極輕的「咕——咕——」從高處落下來。
是一隻貓頭鷹。
它蹲在老松最高的一根橫枝上,輪廓模糊,只有兩隻眼睛亮著。
盯著地面,盯著雪底那些翻動的動靜。
它的頭慢慢轉,脖子轉了整整一圈,然後定住。
它動了。
從樹上落下來,無聲無息,翅膀張開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
落在雪面上,爪子扎進雪裡,腦袋一歪。
雪底下有什麼東西被它抓住了。一聲極短的尖叫,然後沒了。
遠處傳來更大的聲響,
腳步沉重,踩在冰面上「咔、咔、咔」。
之後邊是喝水的動靜,
陳軍聽出來那是駝鹿。
剛剛它在用蹄子刨開冰面,舔下面的水。
之後便是狼叫。
一聲嚎叫從北邊翻過來。
就一聲。
不長,不高,像是在試探。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三隻,或者四隻。
它們沒有圍獵,只是散開。
在林子裡,各走各的,偶爾叫一聲,確定彼此的位置。
陳軍靠在樹上,
掏出煙點著,不知為何,聽到這種種聲音,他有種說不出的安然。
哪怕是狼叫,也讓他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或者說親切。
他靠在那棵老松後面,聽著風、冰、雪、鼠、貓頭鷹、駝鹿、狼。
所有的聲音都在響,所有的東西都在動。
一根煙快抽完,聲音里也沒有任何變化。
陳軍手心握著空拳,將菸頭的火光藏在手心,
側頭看向那串腳印延伸的方向,依然沒有動靜。
撿菸頭按在雪裡,陳軍這才站起,從樹後走向那串腳印,
他蹲在腳印旁邊,從第一個印子開始看。
鞋底是防滑的。
他看著腳印底部的紋路。
橫紋,一道一道,很密。
是專門踏雪用的鞋底。
這種紋路踩在雪地上,不會打滑,爬坡也不會溜。
腳印大小和痕跡來看,是兩個人留下的。
但不是那個老獵人和那個年輕人的腳印,
這兩個腳印的要比他們更重。
陳軍把視線移開,看向腳印邊緣。
腳印走位的雪,有刮痕。
不是踩出來的,是蹭出來的。
刮痕範圍不大,集中在腳印的前掌和腳跟兩側。
那說明腳踝和鞋幫之間還有一層綁紮。
靴子外面綁了毛皮,或者綁了草繩、布條。
這是常年走山的人才會做的事。
這樣做踏雪時能分散腳底的壓力,不會陷進松雪裡,也不容易留下深印。
走山路省力,還能防滑。
陳軍把手指伸進腳印里,量了一下深度,手指戳開硬雪。
兩人的負重還要重新估算,不能只看深淺來判斷,還要看底層雪的硬度。
跟普通腳印深淺仿似,
腳底下有了接觸面,壓強小了,陷不進去。
但底面雪卻是更硬,這是綁紮之後的效果。
他又看向兩個腳印之間的距離。
步子很勻。
每一步的長度幾乎一樣,間距也穩。
而且留在雪面上痕跡看,明顯事後腳跟先著地,雪面切口很平滑。
這不是急走,不是跑,是勻速前進。
走得不快,但也不慢。
是在保持體力。
陳軍站起來,朝腳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串腳印。
一前一後,一左一右。
前頭的腳印稍深,後頭的稍淺。
前頭那個人走得穩,後頭那個人跟得緊。
兩個人始終保持著差不多的步幅。
他蹲回地上,看了一陣。
然後他看向腳印旁邊的矮松。
腳印穿過的那片矮松,有幾根枝條被撥開了。
不是撞開的,是撥開的。
枝條上沒有斷口,只是被輕輕壓向一側。
這說明走在前面的人,用手撥了樹枝。
他走的時候在開路。
而後面的腳印,是踩著前面人撥開的路走的。枝上沒有第二道壓痕。
兩個人。
一個開路,一個跟隨。
前面那個有經驗,後面那個只管跟。
陳軍站起來。
他退後兩步,重新掃了一眼這片林子。
腳印從北邊來,往東邊去。
不是往山脊方向。
是繞著山脊走的。
「山客、識路、信任、負重。」
陳軍暫時從腳印上得出這幾個信息。
他慢慢把背上的槍挪到胸前,手指搭在護圈上。
他又看了一眼那兩串腳印的方向。
東南。
「正好。」陳軍低聲說了一句。
之後邁步走了上去,
每一步都踩在舊腳印上不留下新的痕跡。
與此同時,
陳軍下午遇到的那兩個人也在趕路。
老獵人在前面走,年輕人在後面跟。
兩個人隔了三步遠。
老獵人沒有回頭看過一次。
他只靠腳步聲判斷年輕人有沒有掉隊。
那腳步聲一重一輕,還跟著,不快,也沒落下。
老獵人走得不快。
他壓著步子,照著年輕人的速度走。
老獵人沒有等他。
只是把速度調到年輕人跟得上的那個檔位,然後一直保持。
年輕人喘著粗氣,嘴唇乾裂,臉凍得發紫。
他想叫老獵人走慢點,可每次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