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後頸上的紋路
年輕人跟在老獵人後面,一步一喘。
他的腳已經沒知覺了。
右腳裹著老獵人的布帶,粗布磨著腳面,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左腳穿著那隻找回來的棉鞋,鞋底早就濕透了,腳趾頭凍得又麻又脹。
他不敢說。
當初把鞋跑丟,是老獵人幫他撿回來的,
還給他布帶,讓他裹上。
只問了一句「能走麼?」
他咬著牙跟。
當初遇到老虎,老獵人讓他先走,已經是做到。
老獵人走在前面三步遠。
雖然不回頭,
可年輕人知道,老獵人在聽。
聽他的腳步聲,聽他的呼吸,聽他什麼時候要停。
只要他停,老獵人的步子就慢了一分。
等他慢慢趕上去,老獵人的步子又快回來。
老獵人一直在控制速度,控制得剛剛好,讓他跟得上,又不會離得太近。
年輕人心裡清楚,老獵人嘴上不多說,但都在照顧著他。
另外,他早被看透了。
從進山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他背著那杆獵槍,走不出三里去就要歇一歇。
老獵人沒催他,也沒笑話他,只是在他歇的時候站到一邊去抽菸。
等他歇夠了,老獵人把菸頭掐了,繼續走。
他以為老獵人沒在意。
可老獵人每一眼都看過了。
但他一樣沒說。
他請老獵人進山的時候,是打著父輩的名號去的。
老獵人當時沒說話,看了他很久。
最後點了頭。
剛剛遇虎,老獵人沒有絲毫猶豫,讓他先跑,
老輩人的情誼要比現在重的太多。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
老獵人忽然停了。
年輕人差點撞上去。
他抬頭,老獵人正站在一棵松樹旁,側著頭,在看前面的雪地。
「叔,怎麼了?」年輕人問。
老獵人沒回頭,
「歇歇,這裡避風。」
老獵人說完就轉身去撿柴,
他沒走遠,就在附近轉。
撿的都是干透的松枝,一掰就斷。
他把枯枝攏成一堆,又在雪裡翻出幾塊石頭圍了個圈。
動作很快,很熟。
年輕人坐在樹根上,看著老獵人撿柴、搭灶、點火。
他想幫忙,可他不知道從哪兒幫。
他站起來想跟著去撿,老獵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坐回去了。
火升起來的時候,火光照亮了兩個人,也照亮了周圍的一小片雪地。
年輕人只覺得身體鬆了幾分。。
老獵人從背包里掏出一隻鐵皮壺,裝了雪水,架在火上。
然後他坐下來,從懷裡摸出菸袋鍋,慢慢裝煙。
年輕人坐在對面。
他把裹著布帶的右腳縮了縮,靠近火堆。
腳面還是疼,可火烤著,總算有了點知覺。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不敢看老獵人。
「你在躲什麼人?」
老獵人開口了。
問得很直接,沒有鋪墊。
年輕人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對上老獵人的眼睛。
老獵人的眼神很平,沒什麼情緒,就那麼看著他。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低下頭。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跳起來,又落下去。
「不是躲人。」他說,「是躲事。」
老獵人沒接話,眉毛皺了起來,
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你爹不是在動物園?」
老獵人說,
「嗯,沒告訴我,只讓我進山,說他這次過不去了。」
年輕人沒有隱瞞。
老獵人磕了磕菸袋,
「還有麼?」
「沒有,我爹的事我不清楚。」
他盯火過了一會,他才慢慢開口,
「我爹……我爹前階段出去了幾天。」
「回來就跟我說了,讓我從學校直接走。」
「他讓我來找您。」
年輕人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
「他說, 找到您,你就知道帶我去哪了。」
老獵人沒有說話,吸了口煙。
火光照著他半張臉,粗糲的輪廓在火光下,表情很是凝重。
老獵人沉默了很久。
他把菸袋鍋在火堆石頭上又磕了磕,
磕完,又裝了一鍋煙。
火光照著他的手,
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很穩。
可他兩次才把煙點著。
老獵人抬起頭。
他看著年輕人,慢慢開口。
「你爹,一輩子算計,一輩子想往上爬,假的東西太多。」
老獵人不多說,拿出乾糧分給年輕人,
兩人沒有在說話自顧吃著,等吃完,老獵人又拿出酒囊,遞給年輕人分著喝。
沒過多久,年輕人已經喝的有些醉眼朦朧,
「困了就睡,我守夜。」
「能遇到老虎還能活命,咱們爺倆都賺到了。」
年輕人有些無意思的「嗯」了一聲,便抱著膝蓋睡了過去。
老獵人又裝了一袋煙,抽到一半的時候,年輕人的呼嚕聲已經響起。
這時,老獵人看向年輕人的眼神已經不再像之前那麼平靜,
年輕人已經睡著了,
抱著膝蓋,縮在樹根旁邊。
他的頭歪向一側,嘴微微張著,呼嚕聲很輕,卻勻。
腳上裹著的布帶已經被火烤乾了,硬邦邦地貼在腳面上。
那隻找回來的棉鞋歪在一邊,鞋口朝著火堆。
老獵人抽完一袋煙,把菸袋鍋在石頭上輕輕磕了磕。
磕得很輕,沒出聲。
他把菸袋別回腰間,站起來。
他走到火堆旁,添了幾根新柴。
火燒旺了些,
老獵人走到年輕人背後蹲下來。
從腰間抽出菸袋鍋,用銅嘴那一頭,輕輕挑開年輕人的後領。
皮膚露出來了。
老獵人湊近看了一眼。
火光照在上面,從後頸正中往下,一小片墨綠色的紋路,線條細密,像某種圖案的邊緣。
只露了一角,藏進去的部分被衣服遮著。
老獵人沒有碰那紋路。
他只看了幾息,然後收回菸袋鍋,慢慢站起來。
嘴裡呲笑出聲,
「姓方的,」
「你還是這個德行。」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
「你們方家早晚受報應。」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年輕人。
他看著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年輕人還在睡。
他什麼也沒聽見。
他的呼嚕聲沒斷,肩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可他後頸那片紋路,在火光里,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和黑水背上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老獵人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原來的位置,坐下來。
他沒有再添柴。
他把菸袋鍋別回腰間,從背包里掏出一塊油布,蓋在年輕人身上。
動作很輕,沒碰到他的後頸。
他靠在松樹上,閉上了眼。
可他的手,一直搭在膝蓋上那把獵槍的槍托上。
他沒有真睡。
夜風從林子裡穿過,吹得火堆偏了一下。
老獵人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側頭,朝北邊的林子看了一眼。
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火還在燒。
年輕人的呼嚕聲還在響。
老獵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火光,照射之外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