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青挑了挑眉。以他對師尊的了解，辰元道人這種「欲言又止」的狀態極為罕見。上一次看到他這副表情，還是當初把自己收為關門弟子的時候。
甬道盡頭是一扇更加古老的石門。
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正中央刻著一個「悟」字。
辰元道人在門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才抬手叩門。
「師尊，弟子辰元，帶長青來了。」
門內沉默了兩息。
「進來。」
蒼老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厚底蘊。
石門無風自開。
陳長青跨過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開闢在山腹中的洞天福地。方圓數百丈的空間內，靈氣濃郁得如同實質，連呼吸都能感覺到絲絲縷縷的靈力湧入體內。
洞天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古樸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壺茶、兩隻杯子。
石台後方的蒲團上，盤坐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
悟真道人。
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瘦，雙目半闔，呼吸綿長。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山間老道士，跟鄉間小廟裡算卦的沒什麼區別。
但陳長青的九大赤金元神在感知到老者氣息的那一刻，齊齊發出了警鳴。
劫仙一重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卻仍然讓他的元神本能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
這種感覺跟青霄真君不同。青霄真君是劫仙六重，氣息外放時如同天塌地陷。悟真道人是劫仙一重，境界低了不止一籌，但他身上有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東西。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
你看不到鋒刃，卻能感覺到它隨時可以出鞘。
陳長青收斂心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陳長青，拜見師祖。」
悟真道人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精光，在陳長青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起來吧。」悟真道人抬了抬手，「站著說話，別跪。老夫不興這套。」
陳長青依言起身。
悟真道人拿起石台上的茶壺，給兩隻杯子各倒了一杯，朝陳長青推了一隻過去。
「喝口茶。」
陳長青雙手接過茶杯，低頭抿了一口。茶湯入喉，一股清冽的靈力順著經脈流轉全身，比長青峰上最好的靈茶還要醇厚數倍。
「好茶。」
「廢話，這是老夫存了八百年的太虛靈芽，當然好。」悟真道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又上下打量了他幾遍。
老者的目光在陳長青的眉心處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觀察他元神的變化。
「赤金元神，九座。」悟真道人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不錯，在天虛神池裡沒白泡。」
「師祖過獎。」
「過獎個屁。」悟真道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正色道，「你小子這一趟出去，鬧出的動靜可不小。」
陳長青沉默了一瞬，沒有辯解。
悟真道人豎起手指頭開始數。
「天虛大比魁首，這是好事，給蜀山長了臉。」
一根手指。
「在擂台上連敗數十名同階強者，斬殺多家勢力的天才弟子，把大半個九州得罪了個遍。」
兩根手指。
「回來的路上被人散播消息，引來三百多個真君圍堵，你四十息殺了八十多個，還順手宰了一個天君。」
三根手指。
「最後逼得老夫去求青霄師兄出山護你回來。」
四根手指。
悟真道人把四根手指晃了晃。
「你自己說說，這動靜大不大？」
陳長青嘴角抽了抽。
一旁的辰元道人默默低下了頭，仿佛地上有什麼有趣的東西。
悟真道人盯著陳長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張清瘦的老臉上綻開了一朵菊花似的笑容。
「不過話說回來，天虛大比的魁首是實打實的。老夫看了擂台上傳回來的影像，你那幾劍確實漂亮。」
他語氣一轉，笑意收斂，目光變得深沉。
「老夫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算舊帳。」
陳長青心頭一動。
悟真道人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你覺得，蜀山下一代掌教，該由誰來當？」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陳長青的瞳孔微微放大。
辰元道人站在一旁，面色毫無波動，顯然他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悟真道人要談什麼。
「弟子……」陳長青斟酌了一下措辭，「不敢妄議。」
「老夫讓你議，你就議。」悟真道人瞪了他一眼。
陳長青沉默了三息。
悟真道人沒有催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神在在地等著。
洞天內安靜得只剩下靈氣流轉的細微聲響。
三息之後，陳長青開口了。
「師祖的意思是——選我？」
悟真道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陳長青臉上，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老夫決定，由你接任蜀山下一代掌教。」
掌教。
這兩個字砸進陳長青的耳朵里，比六個天君聯手轟過來的衝擊波還要令人震撼。
蜀山聖地，正道十大聖地之首。
掌教之位的分量，放眼整個九州也排得進前三。坐上那個位子，意味著執掌蜀山上萬弟子的生殺予奪，掌控蜀山傳承萬年的底蘊資源，以及——成為九州正道陣營的領軍人物之一。
陳長青做好了很多種心理準備。
他想過悟真道人可能會因為幽冥海溝的事情訓斥他一頓，想過可能會給他加派護衛限制出行，甚至想過老爺子可能會直接把他關進蜀山禁地閉關修煉。
唯獨沒想到——是這個。
「師祖，弟子才真君中期。」陳長青的聲音罕見地帶了一絲遲疑。
悟真道人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
「修為不是問題。蜀山歷代掌教接任時的修為參差不齊，你辰元師尊接掌教位的時候也才渡劫初期，比你高不了多少。」
「可弟子入門不過數年——」
「夠了。」悟真道人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天虛大比魁首，以真君之身斬天君，九大赤金元神，誅仙劍傳人。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蜀山上上下下有幾個人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