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青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不得不承認，悟真道人說得有道理。
蜀山是修仙宗門，修仙界的規矩說到底就一個字——強。你夠強，所有的質疑都會閉嘴。
但他心裡還是有一根刺。
「師祖。」陳長青斟酌了片刻，認真地說，「弟子如今修為尚淺，閱歷不足，怕是還沒有準備好執掌蜀山這樣的重任。」
這話說得誠懇，沒有半分虛偽的謙讓。
他確實沒準備好。
穿越到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也沒幾年，從一個神農架的探險者變成蜀山聖子已經夠離譜了，現在直接讓他當掌教？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蛋。
悟真道人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你能說出這話，說明老夫沒看錯人。」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老夫自然考慮過你的情況。所以——」
悟真道人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辰元道人。
「三日後，宗門正式宣布陳長青為蜀山下一代掌教。」
辰元道人微微頷首，面色如常。
悟真道人話鋒一轉。
「不過，在長青修為與閱歷足以獨當一面之前，掌教之位由你辰元代為執掌。一應宗務，仍由你來處理。」
辰元道人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
陳長青敏銳地捕捉到了師尊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情。
那個表情，怎麼說呢……像是一個已經寫好了辭職信的打工人，被老闆告知「你還得繼續干，但功勞算新人的」。
「師尊……」辰元道人的聲音有些乾澀，「弟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弟子執掌蜀山已有數百年，近年來時常感到力不從心，本想著等長青成長起來之後便交出掌教之位，自己去閉關修煉衝擊更高的境界……」
悟真道人挑了挑眉。
辰元道人硬著頭皮繼續說：「師尊您這個安排，豈不是……弟子還得繼續操持宗務？」
「有問題？」
「沒有問題。」辰元道人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隨即苦笑了一聲，「弟子遵命。」
陳長青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師尊那副「啞巴吃黃連」的模樣，差點沒繃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
悟真道人這一手，玩得精妙。
名義上，陳長青是蜀山下一代掌教，這個名分給了他最大的政治資本和身份保護。以後再有人想動他，得掂量掂量動的不是一個普通聖子，而是蜀山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實際上，所有繁瑣的宗務仍然由辰元道人處理。陳長青可以專心修煉和提升實力，不用被日常庶務絆住手腳。
至於辰元道人——
純純的工具人。
名分給了徒弟，活兒還是自己干。
辰元道人此刻的心情大概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悟真道人顯然對自己弟子的反應很滿意。老頭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辰元啊，你也別委屈。等長青什麼時候突破到天君，你就可以正式交接了。到時候你想閉關就閉關，想遊歷就遊歷，老夫絕不攔你。」
辰元道人嘴角抽了抽。
天君？
他這個弟子的修煉速度確實快得離譜。
就算陳長青天賦再逆天，少說也得十幾二十年吧？
十幾二十年繼續當苦力掌教……
辰元道人深吸了一口氣，把心中的苦澀咽了下去。
「弟子……明白了。」
悟真道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轉向陳長青。
「長青，三日後的掌教繼承大典，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陳長青想了想，搖頭。
「弟子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一切聽從師祖安排。」
「那就好。」悟真道人站起身，走到陳長青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者的手掌枯瘦卻溫暖，透過道袍傳來的力量沉穩而厚重。
「長青，老夫選你，不光是因為你的天賦和戰力。」
悟真道人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語氣中的慈祥和凌厲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蜀山傳承萬年，經歷過無數次劫難。每一次劫難之後，都是一位足夠強、也足夠果決的掌教帶著蜀山走出來的。」
「如今九州局勢暗流涌動，十大魔門蠢蠢欲動，九州神朝與各大皇朝之間的博弈也越來越激烈。蜀山需要一個能扛住所有風浪的人。」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審視著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老夫相信，那個人就是你。」
陳長青站得筆直，目光與悟真道人對視。
「弟子不會讓師祖失望。」
悟真道人笑了，那張清瘦的老臉上難得露出了舒展的笑意。
「行了，回去準備準備吧。三日後的大典，整個蜀山都會看著你。」
陳長青躬身行禮，轉身朝洞天外走去。
辰元道人跟在後面，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走出禁地石門後，師徒二人並肩走在甬道里。
沉默了好一會兒，辰元道人忽然開口。
「長青。」
「師尊請說。」
「你以後修煉……能不能快點？」
陳長青偏頭看了他一眼。
辰元道人的表情極為認真。
「快點突破天君，好讓為師早點退休。」
陳長青愣了一息，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辰元道人哼了一聲，拂塵一甩，加快腳步走在了前面。
夕陽的餘暉從甬道盡頭照進來，將兩道一前一後的身影拉得老長。
陳長青收起笑意，抬頭望向甬道盡頭那片金色的光。
三日後，掌教繼承大典。
而整個九州暗網上還掛著那條關於他「體內殘留混沌元氣」的消息，幽冥海溝一戰的詳細經過也在以驚人的速度向九州各地擴散。
以真君之身斬天君。
蜀山下一代掌教。
這兩個消息一旦同時傳開，等待他的，將是整個九州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多少是善意的？
陳長青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洞天內的靈氣忽然劇烈波動起來。
陳長青抬起右手，掌心處金光一閃，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憑空出現。
丹藥通體呈暗金色，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雷紋。每一道雷紋都在緩緩遊走，像是活物在丹藥表面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