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們抓了我,只要我的地下金庫不破,陳宴就休想拿到商會一分錢。」
錢萬三這句話落下,正堂里那些跪著的管事和帳房先生,竟有幾個人抬了抬頭。
顧嶼辭提著長槍走到他面前,槍尖在青磚上點出一聲脆響。
「錢萬三,你人都跪在這裡了,還惦記你的金庫?」
錢萬三臉上糊著淚和鼻涕,可那雙眼珠子裡又翻出了幾分癲狂。
「顧將軍,你不懂。」
「那座金庫,是老夫花了二十年銀子修出來的,外層是精鋼,內里是斷龍石,整塊石頭一萬三千斤,別說你手裡這點人,就算調來攻城錘,也砸不開。」
顧嶼辭冷笑了一聲。
「砸不開就燒,燒不開就炸。」
錢萬三跪在地上,肩膀抖了兩下,竟笑出了聲。
「炸?」
「你儘管炸。」
「金庫里的機關連著火油池,斷龍石一碎,火油就會灌進去,赤金白銀,帳冊契約,密信暗帳,全都會燒成灰。」
「陳宴想要老夫的錢?做夢!」
林昕聽到這裡,原本垂著的腦袋抬了起來。
「錢會長,金庫真有自毀機關?」
錢萬三轉頭瞪他。
「閉嘴!」
烏宏遠也急了。
「裡面還有我烏家的金票和契約,錢萬三,你要燒也得先把老夫的東西拿出來!」
錢萬三臉上的肉抖得更厲害。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惦記你的契約?」
「咱們都要死了,誰也別想把錢帶走!」
楊懷仁跪在最末端,泥污還掛在衣擺上,他看了一眼錢萬三,又看了一眼顧嶼辭,聲音低了半分。
「顧將軍,他說的斷龍石是真的。」
顧嶼辭側過臉。
「你知道?」
楊懷仁咽了口唾沫。
「當年修金庫,我楊家也出了一部分銀子,入口三重門,外門是鐵,內門是石,最裡面還有一道絞盤機關。」
「鑰匙三把,錢萬三一把,林昕一把,烏宏遠一把。」
林昕急忙搖頭。
「我的鑰匙被錢萬三收走了,不在我身上。」
烏宏遠也喊了起來。
「我的也不在,前日他藉口驗庫,把鑰匙全拿走了。」
顧嶼辭看向錢萬三。
「鑰匙在哪?」
錢萬三把頭一偏。
「你殺了我也沒用。」
顧嶼辭長槍往前一送,槍尖挑破了他肩頭的衣料。
「本將軍不愛聽廢話。」
錢萬三疼得吸了一口冷氣,卻還是咬著牙笑。
「殺啊。」
「你殺了我,鑰匙就永遠找不到。」
「你們敢動金庫,裡面所有東西一起陪葬。」
顧嶼辭轉身看向副將。
「帶一隊人下去看。」
副將應了一聲,點了二十名背嵬死衛,順著密室後面的石階往地下走。
錢萬三聽見腳步聲遠去,臉上的笑更難看。
「去吧。」
「老夫倒要看看,陳宴養出來的兵,是不是鐵打的命。」
地底很快傳來鐵門被撬動的聲響。
副將的聲音從暗道里傳了上來。
「將軍,前面是第一道門,門上有三層鎖孔。」
顧嶼辭站在石階口。
「別碰鎖,先看兩側牆。」
副將回道:「牆面有孔,應該是暗器口。」
顧嶼辭眉頭微皺。
「用盾。」
片刻之後,地底傳來一聲悶響,接著便是金屬密集撞擊盾面的聲音。
顧嶼辭臉色沉了下來。
「退回來!」
下面又響了兩聲短促慘叫。
副將帶人退上來的時候,二十個人少了四個,另有三人胳膊上扎著細小鐵鏢,傷口周圍發青。
顧嶼辭走過去,伸手扯開一名士兵的袖子。
那士兵臉色發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將軍,鏢上有毒。」
顧嶼辭的臉一下冷了。
「抬下去救治。」
錢萬三坐在地上,笑得喉嚨里全是啞音。
「老夫說過了,誰碰誰死。」
「顧將軍,你還要不要再試試?」
顧嶼辭一步跨到他面前,一腳踹在他胸口。
錢萬三滾出去兩圈,趴在地上咳得臉色發紫。
顧嶼辭提槍抵住他的後頸。
「本將軍現在就把你掛在門口,讓你親眼看著金庫被炸開。」
錢萬三趴在地上,嘴裡還在笑。
「炸,快炸。」
「只要你敢炸,裡面的東西一件也剩不下。」
「陳宴辛辛苦苦布了這麼大的局,到頭來連一文錢都拿不到。」
正堂里安靜了一息。
顧嶼辭抬手。
「去調火藥。」
副將臉色一緊。
「將軍,若真有火油池……」
顧嶼辭道:「先備著。」
「本將軍還不信,一座破庫能攔住五千鐵騎。」
話音剛落,商會大門外傳來一陣聲浪。
那聲浪從朱雀大街的盡頭卷過來,一層接著一層,震得正堂門楣上的灰都落了下來。
「柱國千歲!」
「陳青天來了!」
「活閻王青天!」
顧嶼辭轉身走到門口。
朱雀大街上,百姓跪滿了兩側,密密麻麻的人頭一直鋪到街尾。
五百背嵬死衛開道,玄色甲冑在晨光里連成一片。
中間那輛車駕沒有華蓋,只懸著魏國公的玄虎旗。
陳宴坐在車上,紫袍金帶,大氅披在肩後,指尖搭著橫刀刀柄,視線從跪迎的百姓身上掠過。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路邊,聲音喊到發啞。
「柱國,民婦昨日買到了十五文一斤的官鹽,孩子終於吃上有味的粥了。」
陳宴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孩子小,別在風口跪著。」
婦人怔了一下,抱著孩子把頭磕在青石板上。
「柱國大恩,小婦人一輩子記著。」
旁邊一個老漢舉起手裡的破鹽罐。
「柱國,商會害得我孫子三天沒吃鹽,他們該死!」
陳宴沒有停車,只抬手往下壓了壓。
「該死的人,本公今日一個也不放。」
這句話傳出去,街兩側的百姓再一次喊了起來。
顧嶼辭看著車駕停在商會門外,快步迎上去,一拳捶在胸甲上。
「柱國,商會已經拿下,錢萬三,林昕,烏宏遠,楊懷仁四人俱在。」
陳宴從車上下來。
「傷亡呢?」
顧嶼辭臉色沉了半分。
「金庫機關傷了七人,四人傷重,暗器有毒。」
陳宴腳步停了一下。
「人沒死?」
「暫時吊住了命。」
陳宴點頭。
「把受傷的人送去軍醫處,用最好的藥。」
「撫恤按戰亡例預備,若救回來,賞銀照發。」
顧嶼辭低頭。
「屬下領命。」
正堂里,錢萬三聽見陳宴的腳步聲,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尺。
陳宴走進來,目光在滿地文書和跪成一排的商會頭目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錢萬三臉上。
錢萬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陳宴的靴底已經踩在了他的臉側。
他的半張臉被壓在青磚上,嘴唇變形,話從齒縫裡擠出來。
「陳宴,你拿不到金庫。」
陳宴垂眼看他。
「本公還沒問,你倒先急著報喪了。」
錢萬三艱難地笑。
「金庫里有斷龍石,有機關,有火油。」
「沒有鑰匙和開門暗語,誰都打不開。」
「你敢硬闖,裡面所有東西都會燒成灰。」
陳宴的靴底往下碾了半寸。
錢萬三疼得一聲慘叫,臉皮在粗糙青磚上蹭出血痕。
陳宴道:「錢萬三,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總以為銀子能買來萬無一失。」
「可你忘了,銀子能買到的人,本公也能買。」
錢萬三的笑斷在嘴邊。
陳宴回頭。
「高炅。」
高炅從背嵬死衛後面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羊皮。
他沒有多說,直接把羊皮在正堂中間展開。
羊皮上畫著金庫的結構,三道門,十二處機關,四條暗渠,連斷龍石後面的絞盤齒位都標得清清楚楚。
錢萬三的臉被踩在地上,可眼珠子還是拚命往羊皮卷上斜。
他看清圖紙之後,整張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不可能。」
「這圖紙早就燒了。」
高炅把羊皮卷壓在案上,指尖點在圖紙右下角一個小小署名處。
「當年給你修金庫的總匠,叫魯天衡。」
「你以為滅了魯家滿門,就沒人知道金庫的結構。」
「可惜魯天衡有個徒弟,修庫那年才十二歲,被你家管事嫌他年紀小,趕出工坊。」
「他活下來了。」
錢萬三嘴唇抖動。
「他在哪?」
高炅道:「你問不到了。」
「他拿了本官給的銀子,帶著一家老小去了夏州。」
「臨走前,他把這張圖交了出來,還說魯家三十一口的命,終於能閉眼了。」
錢萬三喉嚨里擠出一聲怪叫。
「狗東西!」
「一個賤匠也敢賣我!」
陳宴抬腳踢在他下巴上。
錢萬三的牙齒磕在一起,滿嘴血味。
陳宴彎腰,手指捏住他的後領,把他拎得抬起頭。
「錢萬三,賤的是你。」
「工匠修的是庫,你修的是墳。」
顧嶼辭看向羊皮卷,眉頭舒開了幾分。
「柱國,有圖就好辦了。」
陳宴道:「別急。」
「先把機關停了。」
高炅朝身後工兵招手。
「帶魯家後人的口供圖,按我說的位置下去。」
「第一道門不碰鎖,左牆第三塊青磚往裡按半寸,別多,半寸就夠。」
「第二道門先斷右側暗渠,暗渠里是火油,封住之後再拆絞盤。」
「斷龍石不能炸,絞起來。」
工兵校尉接過圖紙,帶著人下了密道。
正堂里,錢萬三被兩個士兵按著跪在地上,臉上的肉一抽一抽。
他嘴裡還在念。
「打不開。」
「斷龍石絞盤需要三把鑰匙。」
高炅從袖中取出三把銅鑰匙,放在案上。
林昕和烏宏遠同時抬頭。
烏宏遠失聲道:「我的鑰匙怎麼在你手裡?」
高炅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外宅的管事,昨夜就招了。」
林昕聲音發抖。
「我的鑰匙明明藏在祖祠牌位後面。」
高炅道:「你家祖祠暗格太淺,明鏡司的人找得不費事。」
錢萬三盯著那三把鑰匙,喉嚨里只剩氣音。
「不可能……」
地底傳來機括被拆開的聲響。
一聲接著一聲。
每一聲都砸在錢萬三心口。
工兵校尉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第一道門開了。」
高炅回頭道:「第三步,別踩門後青磚,青磚下面是翻板,走右側石樑。」
又過了片刻。
「第二道門暗渠封住。」
「火油池找到了。」
「自毀機括已斷。」
正堂里那些帳房先生跪在牆角,聽到這裡,臉上全是驚恐。
錢萬三的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若不是士兵按著,已經癱倒。
陳宴坐到主位上,端起別人沒喝完的茶盞看了一眼,又擱下。
「錢萬三,你要不要親眼看看你的墳門怎麼開?」
錢萬三嘴唇動了動。
「陳宴,你不能拿我的錢。」
陳宴看著他。
「你的錢?」
「本公問你一句,黑風口死的政委,穿的冬衣是誰的錢?」
錢萬三不敢答。
陳宴又問:「綏州軍十四年被剋扣的餉銀,是誰的錢?」
錢萬三的汗從鬢邊往下滾。
陳宴第三句落得更慢。
「銀州百姓六百文一斤買不起的鹽,是誰的錢?」
錢萬三終於喊了出來。
「商會經營多年,那是老夫的本事!」
陳宴笑了一聲。
「你管吸血叫本事?」
「本公今日就讓你看看,血債怎麼還。」
地底傳來一陣沉重的絞盤聲。
那聲音沉得發悶,順著石階傳上來,整個正堂的地面都在輕輕震。
工兵校尉高喊。
「斷龍石起了!」
顧嶼辭提著長槍,跟在陳宴身後下了地道。
錢萬三被兩名士兵拖著,一路拖到金庫門前。
三道門全開。
最裡面那塊斷龍石被鐵鏈吊起,懸在門洞上方,石面上還刻著錢家的家徽。
門內黑暗被火把一點點照亮。
先照出來的是一排赤金金餅。
再往裡,是整箱整箱的白銀,箱蓋開著,銀錠堆得滿滿當當。
更深處的木架上,西域珠寶,玉器,珊瑚,象牙,珍稀藥材,層層疊疊擺滿了半座地下空間。
顧嶼辭站在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打過仗,抄過匪窩,見過府庫,可從沒見過一座商人金庫能富到這種地步。
張文謙趕來時,看到門內場景,也停住了腳。
「柱國,這些……」
陳宴站在金光前,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他抬手指向最深處。
「那是什麼?」
高炅舉著火把往裡走,片刻後聲音沉了下來。
「柱國,是兵器。」
眾人跟著進去。
金庫盡頭,整整一面牆的兵器架。
橫刀,長槍,強弓,硬弩,甲片,箭簇,軍用盾牌,甚至還有拆開的床弩部件。
顧嶼辭走過去,取下一把弩,試了試弩臂。
「軍中制式。」
「這東西民間私藏一具都是死罪,這裡至少有三百具。」
高炅又翻開旁邊的箱子。
「甲片五百套,弩弦上千根,箭簇數萬。」
張文謙的臉色變得難看。
「錢萬三,你囤這些,是準備賣給草原,還是準備自己造反?」
錢萬三趴在地上,嘴唇哆嗦。
「不是老夫的。」
顧嶼辭一槍桿抽在他肩頭。
「金庫都在你家地下,你還敢說不是你的?」
錢萬三疼得蜷成一團。
陳宴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拿起一枚箭簇。
箭簇泛著冷光,尾部刻著大周軍器監的暗紋。
他用兩根手指夾著箭簇,轉身看向眾人。
「大周百姓的血汗錢,邊關將士的救命糧,最後養出了這面兵器牆。」
「錢萬三,你的胃口,比本公想得還髒。」
錢萬三爬了兩下,跪在陳宴腳邊。
「柱國,老夫願意交出全部家產,求柱國留我一條命。」
陳宴垂眼。
「晚了。」
他把箭簇丟到錢萬三面前。
「從你把大周的鐵賣給柔然那天起,你這條命就已經沒了。」
張文謙拱手。
「柱國,金庫財物如何處置?」
陳宴道:「一文不留,全部查抄充公。」
「白銀入西北新政府庫,赤金入軍資,糧食布匹藥材立刻造冊,優先補給邊軍和貧戶。」
「綏州拖欠軍餉,陣亡將士撫恤,一心會基層經費,都從這裡出。」
顧嶼辭沉聲道:「屬下領命。」
陳宴又看向高炅。
「繼續搜。」
「錢萬三這種人,真正要命的東西,不會擺在明面上。」
高炅應聲,帶著明鏡司暗樁在金庫里翻查。
半炷香後,金庫最底層一排銀箱被挪開,露出牆腳一塊顏色略深的石板。
高炅蹲下身,指尖在石板邊緣摸了摸。
「柱國,這裡有暗格。」
陳宴走過去。
「開。」
鐵釺插進縫隙,石板被撬起。
下面放著一隻鐵箱。
鐵箱表面沾著干黑的血痕,銅鎖上還纏著半截破布。
高炅把鐵箱捧出來,放在陳宴面前。
「箱子有血。」
陳宴看著那隻箱子,眼底的冷意更深。
「撬。」
銅鎖被斬斷。
箱蓋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
只有十幾封封著火漆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