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炅拿起最上面一封,看見封皮上的落款,手指停了一瞬。
「柱國。」
陳宴接過那封信。
封皮上寫著長安二字。
下面還有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出聲的官職。
陳宴把信放回箱中,唇邊壓出一點冷弧。
「好。」
「銀州這座金庫,竟還藏著長安的刀。」
「長安的刀,藏得比錢萬三的金子還深。」
陳宴說完,橫刀出鞘,刀鋒一挑,第二封密信上的火漆被斬開。
高炅站在旁邊,火把往前送了半尺。
顧嶼辭沒有靠近,只讓親衛把金庫入口守住。
張文謙看著陳宴拆信,眉頭已經擰成一道深溝。
「柱國,若牽涉朝中重臣,這箱信不能在銀州公開。」
陳宴展開信紙,目光一掃,冷笑從鼻腔里滾出來。
「公開?」
「這東西公開出去,長安今晚就有人睡不著。」
他把信遞給張文謙。
「念。」
張文謙接過信,只看了兩行,臉色變了。
「這……」
陳宴道:「念給他們聽。」
張文謙抬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錢萬三。
錢萬三看到那封信被拆開,整個人已經開始往後縮。
張文謙沉聲念道:「鹽鐵新法若入西北,錢氏當以罷市阻之,必要之時,可借邊患牽制陳宴,使其無暇整肅商賈。」
顧嶼辭眼皮跳了一下。
「借邊患牽制?」
高炅接過另一封,拆開後遞給陳宴。
陳宴掃了一眼,遞迴高炅。
高炅開口。
「柔然東部王庭需鐵甲五百,弩機零件三百,價錢由舊例加三成,長安方面會替銀州商會遮掩邊關報牘。」
正堂里傳來一片抽氣聲。
林昕癱在地上,嘴裡喃喃。
「完了,真的完了。」
烏宏遠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錢萬三,你連長安的人都拖下水了?」
錢萬三忽然尖聲叫道:「閉嘴!」
「你們以為自己乾淨?」
「林家的糧車走過柔然營地,烏家的鐵鋪給突厥人修過馬刀,楊懷仁手裡的名冊比誰都厚!」
楊懷仁跪在最末端,臉上的泥已經干成硬塊,他聽到這裡,低聲道:「錢萬三,你自己要死,別把所有人往泥坑裡拖。」
錢萬三笑得悽厲。
「泥坑?」
「咱們早就在坑裡了。」
「你以為你交出名冊就能活?」
「陳宴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會留著你這條老狗過年?」
楊懷仁的臉皮抖了抖,沒有再說。
陳宴一封一封拆信。
高炅在旁邊分類。
「柱國,這三封是長安地官府。」
「這兩封是夏官府舊員。」
「這一封沒有署名,但火漆是鄭氏旁支的印。」
張文謙臉色越看越沉。
「柱國,銀州商會這些年每年送往長安的銀子,恐怕不下百萬兩。」
陳宴把最後一封信合上,放回鐵箱。
「百萬兩?」
「錢萬三的胃口沒那么小。」
他看向錢萬三。
「說吧,長安那邊,一年吃你多少?」
錢萬三趴在地上,閉嘴不說。
高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手裡拿著一枚從金庫里翻出來的金餅。
「錢會長,這東西砸在指骨上,碎得快。」
錢萬三眼皮抽了抽。
「你敢用刑?」
高炅道:「本官連西域毒蠍的嘴都撬開了,你這身肥肉算什麼難事?」
陳宴抬手攔住。
「不急。」
「他不說,帳會說。」
他看向張文謙。
「調帳房。」
「把金庫里的銀子,糧食,布匹,藥材,兵器,契約,全部分門造冊。」
「銀州各家府邸同時查抄,凡涉及通敵,囤鹽,抬價,截殺政委,收買官吏,一件不漏。」
張文謙拱手。
「屬下這就辦。」
陳宴又道:「把這隻鐵箱封起來,明鏡司親自看守。」
「沒有本公手令,誰碰誰死。」
高炅接過鐵箱。
「屬下明白。」
錢萬三看著鐵箱被抱走,終於崩了。
他膝蓋往前挪,額頭砸在地上。
「柱國,長安的事不是老夫一人所為。」
「他們逼老夫交銀子,逼老夫送貨,老夫也是被逼的。」
陳宴坐在一隻銀箱上,手指搭著橫刀刀柄。
「被逼?」
「他們逼你斷鹽?」
錢萬三張嘴。
陳宴又問:「他們逼你截殺政委?」
錢萬三嘴裡只剩喘息。
陳宴第三句落下。
「他們還逼你把三千套弩機零件賣給柔然?」
錢萬三趴在地上,不敢再抬頭。
陳宴道:「別急著喊冤。」
「本公會讓你們一個個把話說全。」
金庫外,張文謙已經帶著百名帳房先生趕來。
算盤聲很快響成一片。
一箱一箱白銀被抬出金庫,封條貼上去,硃砂印按下去。
「白銀一箱,五百兩。」
「赤金一匣,二十兩。」
「西域玉器三十二件。」
「精鹽票據五千石。」
「糧倉契約一百二十七張。」
張文謙站在案前,筆走得飛快。
顧嶼辭看著一箱箱銀子被抬出去,忍不住低聲道:「柱國,這筆錢,夠養夏州大軍幾年?」
陳宴道:「看怎麼花。」
「若只養兵,三年不難。」
「若要修路,分田,建官鹽局,撫恤陣亡將士,半年也花得乾淨。」
顧嶼辭愣了一下。
「半年?」
陳宴看向他。
「錢放在庫里,是死物。」
「撒到軍戶,農戶,工坊,鹽池,鐵礦里,才會變成兵,糧,刀,路。」
顧嶼辭想了片刻,抱拳。
「屬下不懂政務,但柱國說怎麼花,屬下就怎麼護。」
陳宴笑了一下。
「你護好刀就行。」
「錢的事,張文謙會肉疼。」
張文謙剛好聽見,苦笑道:「柱國,屬下現在已經開始疼了。」
「這麼大一筆銀子入庫,若沒有嚴密帳法,底下人伸手的膽子會跟著變大。」
陳宴道:「所以一心會要進帳房。」
「每一筆支出,官吏記一份,政委記一份,百姓代表再記一份。」
張文謙眼中亮了一下。
「柱國要讓百姓看帳?」
陳宴道:「銀州百姓被商會騙怕了。」
「本公給他們分田,免賦,平鹽鐵,他們會感激。」
「可時間久了,感激會淡。」
「只有讓他們知道每一文錢怎麼花,才會把新法當成自己的東西。」
高炅抱著鐵箱回來,正聽見這句話。
「柱國,那些商賈若藉此煽動百姓,說官府做假帳呢?」
陳宴道:「那就讓他們站出來查。」
「查不出問題,誣告者按律治罪。」
「查出問題,涉案官吏殺,負責監督的一心會支部也撤。」
張文謙點頭。
「這樣一來,誰也不敢糊弄。」
顧嶼辭不由得笑了笑。
「柱國這一刀,砍到他們手腕上了。」
陳宴道:「錯。」
「是砍到他們心裡。」
「從今日起,銀州舊商會這塊肉,本公剁碎了分給百姓吃。」
金庫清點一直持續到夜色壓下來。
商會總部外,火把照得朱雀大街通明。
四大商會府邸同時被查抄的消息傳遍全城。
錢家大宅的門被撞開時,錢萬三的幾個兒子還躲在後院暖閣里。
一個穿錦袍的青年被士兵從床底下拖出來,嘴裡還在罵。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帶隊的背嵬死衛抬手就是一巴掌。
「知道,國賊的兒子。」
那青年被打得臉歪到一邊,還想掙扎。
「我爹認識長安大官!」
背嵬死衛把木枷往他脖子上一扣。
「正好,柱國也想認識。」
林家府邸里,幾個管事把帳冊往火盆里塞。
明鏡司暗樁從房樑上落下,一刀背砸翻一個,火盆被踢翻,半燒的帳頁散了一地。
「燒帳?」
「手剁了。」
烏家鐵鋪後院,地窖里搜出成捆弩弦和草原皮甲。
帶隊校尉看著烏家二爺,問了一句。
「這是農具?」
烏家二爺跪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將軍饒命,我只是看庫的。」
校尉冷笑。
「那就去刑台上看。」
街頭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拿爛菜葉砸向被押出來的商會子弟。
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屋檐下看,咬牙不說話。
一個老嫗拄著木杖,顫巍巍走到錢家大門前,把一隻破碗砸在門檻上。
「我兒子給你家拉鹽車,凍死在路上,你們連撫恤錢都不給。」
「今日老天開眼了。」
旁邊士兵扶了她一把。
「老人家,別靠太近。」
老嫗抹了把臉。
「軍爺,老婆子不怕。」
「我就想看看他們也有低頭的一天。」
商會最高的閣樓上,陳宴憑欄而立。
下方火光,鐵甲,哭嚎,怒罵,全部匯成銀州這場大清洗的底色。
張文謙捧著初步帳冊上樓。
「柱國,金庫初算,白銀八百四十萬兩,赤金十萬八千兩。」
「另有糧食十萬石,布匹七萬匹,藥材三千箱。」
「兵器軍械還在清點,數量不小。」
顧嶼辭站在一旁,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幫人拿著這麼多糧食,還敢讓百姓吃不上鹽,吃不上飯。」
張文謙翻到下一頁。
「還有高利貸借條,地契,賣身契,數量太多,帳房一時算不完。」
陳宴道:「糧食先動。」
「今晚就把十萬石糧食運到四處廣場,搭棚施粥。」
「鹽鐵繼續平價賣,不許斷。」
張文謙道:「百姓會徹底安下來。」
陳宴搖頭。
「安下來還不夠。」
「他們得知道誰害他們,誰救他們。」
高炅拱手。
「屬下已命明鏡司趕製布告,商會通敵,走私,截殺政委,囤鹽抬價,條條列明。」
陳宴道:「加上長安密信里能公開的部分。」
張文謙一驚。
「柱國,長安那邊……」
陳宴看向他。
「名字不寫。」
「只寫朝中有人收受商會賄賂,替其遮掩邊關走私。」
高炅立刻明白。
「留半截刀在鞘里,比拔出來更嚇人。」
陳宴道:「不錯。」
「他們不知道本公手裡握著誰的名字,就會人人自危。」
張文謙低聲道:「長安會亂。」
陳宴看著遠處火光。
「長安亂不亂,是宇文滬要操心的事。」
「本公只負責把證據送到他案前。」
這時,一名親衛快步上樓,捧著一封靈州急信。
「柱國,靈州世子八百里急信。」
陳宴接過拆開。
宇文澤的字清秀端正,可筆畫間帶著急意。
「阿兄,銀州之事已傳到靈州。」
「小弟聽聞商會通敵,心中怒不可遏。」
「錢萬三等首惡罪惡滔天,阿兄若需靈州配合,弟願調兵封鎖東道。」
「此等國賊,該如何定罪,願聽阿兄鈞命。」
陳宴看完,把信遞給張文謙。
張文謙看完後,輕聲道:「世子與柱國心意相通。」
陳宴走到案前,提筆蘸墨。
高炅問:「柱國回什麼?」
陳宴沒有抬頭。
筆鋒落在宣紙上,只寫了一個字。
剮。
墨色厚重,透到紙背。
顧嶼辭看到那個字,胸口裡那股火也跟著穩了下來。
「這刑罰,銀州百姓會服。」
陳宴把紙交給親衛。
「送回靈州。」
「告訴宇文澤,明日午時,銀州中心廣場公審。」
「錢萬三,林昕,烏宏遠,楊懷仁,四人當眾受刑。」
高炅道:「趙鐵柱傷還沒好。」
陳宴道:「讓他來。」
「黑風口死的六個政委,要有人替他們親眼看。」
高炅低頭。
「屬下去安排。」
夜色更深。
銀州的大街小巷貼滿了布告。
百姓舉著火把圍在牆邊,一字一句念著上面的罪狀。
有人念到商會向柔然走私生鐵,手裡的火把差點掉在地上。
「這不是賣國嗎?」
旁邊的漢子紅著眼。
「我弟弟就是前年在北邊戰死的,說是柔然人的刀比以前利。」
「原來刀是這幫畜生送過去的。」
又有人念到黑風口截殺政委,聲音發顫。
「那些政委是來給咱們查帳的。」
「他們殺政委,就是怕咱們知道真相。」
人群里安靜了片刻。
隨後不知道誰先罵了一句。
「明日我要去看他們死。」
「我也去。」
「全家都去。」
「讓孩子也看,看清楚賣國賊是什麼下場。」
商會閣樓上,陳宴聽著遠處傳來的罵聲,手指輕輕壓住那隻裝滿密信的鐵箱。
高炅站在門口。
「柱國,布告貼出去了。」
陳宴道:「百姓怎麼說?」
高炅道:「銀州沸了。」
「明日廣場,怕是容不下那麼多人。」
陳宴打開鐵箱,看著最上面的長安密信。
「容不下就站到街上。」
「這場審判,要讓西北七州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