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離只感覺從頭到腳的冷。
這種冷深入骨髓,潛入了他的靈魂之中。
他整理藏書的動作忽然停住...眼神緩緩看向眼前的老者。
微微垂下眸子...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先生正在說什麼?」
這位老先生也是一個好脾氣,笑眯眯的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你這人太不痛快,我一個老東西,又不會對你做什麼」
陽光傾瀉下來,整個藏書閣帶起了些許暖意,粒粒灰塵遍布在這一片古老的世界。
仿佛與世隔絕...
此時的藏書閣就像是被天地所遺棄一般...絕世而獨立。
「後生,不如先坐下來...說說你的來意。」
沈離見狀,只得無奈的聽從。
卻是目光灼灼,落在了這位老者的身上。
而相較於他的目光灼灼,老者卻是有些萬物相容的既視感。
沈離有一種古怪的錯覺。
面見真君...例如龍君,他能夠感覺到龍君眼神之中的欣賞。
面對青池真君,他能夠感覺其中的狂暴。
面對白衣心魔,他能夠感覺情緒中的詭異莫測。
即便不曾見過那位至高無上,他依舊能夠從一道道敕令之中,察覺出那人至高無上的霸道。
可是面對這位萬年前的無名老者...他所感覺到的。
只有一片空虛。
那不是死寂...也不是黑洞。
更像是通悟萬物之後,有容乃大的精神世界。
這老者按下手中的春宮圖...看著眼前的沈離。
從桌子下掏出塵封已久的茶盞。
微微一吹,灰塵便瞬間消散...
他從酒壺之中倒了一些酒,慢條斯理的笑著說道。
「這方天地,出現了一些奇怪的變化。」
「而這些變化,正在潛移默化的改變著這裡...」
「老夫能夠感覺到,是某種浩劫。」
沈離見狀,微微喝了一口,只感覺喉嚨猶如火燒的一般。
「陳年舊酒,可能你喝不習慣...但是對於我們這些老東西來說,卻是一份難得的回憶!」
沈離早已成精...卻是從這老者的語氣之中,察覺出來了一絲不痛快。
他啞然失笑。
「那老先生可是找錯了人...」
「我來此,只為了求學...不是為了其他。」
「至於戰國之中一些異常,並非因我所起...」
只是話還沒有說完,便見到這老人緩緩打斷。
「但是會因你所終...不是嗎?」
沈離沉默,洒然失笑。
「老先生何以見得。」
「我卻是一位求學者,哪裡有那麼大的能耐?」
只見這位老頭慢條斯理的說道。
「我之學,駁雜而深...最喜歡的,卻是看人。」
「別人看相,我看心,別人批命,我審魂。」
「可是我這一生,教出來的弟子...無人可集大成。」
「伏念不行,他太過執拗,多了剛正,少了機變。」
「顏路不行,他太過隨性,多了自在,少了決心。」
「張良不行,他機變有餘,但是卻無大意志,更無大毅力。」
沈離見狀,哂然失笑。
「與我何干?」
老者看了一眼沈離,淡淡說道。
「耐心一些...」
只見老者繼續說道。
「我時常認為,人是一種十分複雜的個體。」
「身處位置不同,所面對的局面不同,所造成的影響也是各不相同。」
「我將其稱之為人性,亦或者魔性。」
「儒家教導向善,認為人生來純粹,只需要諄諄善誘,便可以引入正道...可以為國家棟樑,可以為孝子賢孫。」
「他們認為人善為先...而在我看來...恰恰相反。」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沈離沉默,心中轟動...
卻見這老者繼續緩聲說道。
「人為惡,其善不過是被諸多禮法框束打造出來的偽君子。」
「真君子?滿是人性,於我而言,皆為虛妄。」
「我曾與一位大儒花費了數十年做過一場實驗。」
「放任一位嬰兒野蠻生長。」
「結局...是我贏了。」
「這恰恰證實著我的理念,並非是空口無憑,無稽之談。」
沈離心中有些不妙,卻是緩聲說道。
「老先生和我說這些做什麼?我只是一個學生...來此學儒。」
「並非是找事來的。」
「我還未曾抵達開宗立派,談不到如此高大深厚的念想!」
卻見老者淡淡說道。
「我看人極准。」
「便是極其守規矩的伏念,我都能看出他壓抑在規矩之後的欲望。」
「但是我...看不到你體內一絲一毫的欲望。」
「我對你,很感興趣...」
沈離頓時明悟...
在戰國之中,這片仙道不顯的世道,誰知道有沒有心魔這個概念...
他本身就是一個十分特殊的存在...
從道基到紫府境界,他對心魔都是除惡務盡。
所以...方才引得這位正史之中卻沒有留下蹤跡的先賢顯露而出。
這也是沈離頗為好奇的一點...萬年前的人,能夠看穿他的來路...一位觀察者立場的大能。
卻沒有在功德林,百家道統立下仙宮道統。
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而眼下出現...更是奇怪到了極點。
只是...沈離卻是仔細聽著。
這裡既然是當年戰國的翻版,或許能夠從這位老者身上,察覺出來更多的隱秘。
「老先生...要如何?」
卻見這位老者微微一笑。
「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
「養人之欲,給人之求。」
「我缺少一位弟子...」
「一個糅雜了伏念,顏回,張良三人優點,摒棄了所有缺點的弟子。」
「你會得到一個十分尊崇的身份。」
「天衣無縫的身份。」
「我會教你儒家法理。」
「要我做什麼?」
「將你的魔性蓄養出來...加以規勸。」
「老夫不知道你的魔性去了哪裡。」
「但是老夫知道,你的魔性很強,對你的怨念很深。」
「老夫踐行了性初生為惡。」
「但是老夫...卻從未體驗過, 將一頭『魔』,馴養成為聖人...」
「老夫覺得,這樣會很有意思...」
沈離頓時懵逼了。
人家他娘的青池真君都只是誕生心魔,便開始著力改造培養。
你這位老人家更牛了...要強行教導一個滿懷怨恨,怒氣衝天,不死不休的...青宣?
牛的...牛大了!
沈離見狀,張了張嘴。
「不知老先生...姓甚名誰?」
「你應該叫師傅...」
「老夫...」
「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