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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逃兵

2026-04-22 10:16:00 作者: 枕戈郎

  「什麼?我昏迷五天了?」

  陸牧生聽到這話,不由一驚,沒想到自己昏迷了這麼久。

  然後問道,「石頭,寶柱,你們在這幾天裡有沒有金陵城的一些消息?三少爺他們有沒有突圍出來?雷副旅長還有教導總隊怎麼樣?」

  「沒有。」梁石頭搖了搖頭,「陸哥,這地兒是個小山村,位置過於偏僻,啥消息都不曉得,俺也問過主人家,如果想知道金陵城的消息,得去幾十里外的當塗縣城。」

  「這都是那個盧參謀,沒有按約定從側後偷襲鬼子,人也不曉得跑哪兒了,否則營長你又咋會受傷,那個盧參謀真是該死。」寶柱滿臉憤慨說道。

  三人正說著話,一位衣著體面,六旬左右的老財主走了進來,見陸牧生醒了,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寬慰:「長官啊終於醒了,大夫說你傷得不輕,萬幸沒有傷及筋骨,歇養些日子便能好轉。」

  陸牧生勉強支起身子,拱了拱手:「多謝老人家收留搭救,大恩沒齒難忘。」

  老財主擺了擺手,神色漸漸變得忐忑焦灼,遲疑著開口道:「長官,老朽有一事相問……老朽看你們穿著,是從金陵城那邊撤下來的吧?」

  陸牧生點點頭:「我們是教導總隊的,從紫金山突圍出來。」

  老財主身子微微一顫,眼圈瞬間便紅了幾分,聲音也跟著發顫:「不瞞長官,老朽的大兒子陳守義也在金陵城當兵,是教導總隊的中尉排長,名叫陳守義,不知長官可曾見過?」

  陸牧生心中一沉,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老人家,對不住,教導總隊弟兄眾多,實在不曾聽過令郎名號。」

  說著看了一眼老財主,繼續道,「雖然金陵城已然陷落,但總隊弟兄奮勇敢戰,我相信令郎他們也一定能夠突圍出來……」

  「但願吧,借長官吉言。」

  老財主聞言嘆了口氣,似乎不太相信陸牧生的話,又希望陸牧生的話是真的,眼眶漸漸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陸牧生心裡頭也是五味雜陳。

  國破家亡,這樣的生離死別,這樣的白髮人送黑髮人,不知在多少戶人家上演。

  他終究是不忍告訴實情,教導總隊在紫金山和中山門一線跟鬼子進行血戰,傷亡慘重,早已十不存一。

  稍作歇息過後,陸牧生感覺氣力恢復了幾分,便從兜里摸出一張一百塊法幣,雙手遞到面前:「老人家,多謝您的收留救治,大恩之情銘記於心。如今已是叨擾多日,我們有軍務在身,還要繼續趕路,想向老人家您買一輛驢車代步,這點錢還請您務必收下。」

  老財主連忙擺手:「長官,使不得使不得,你們為了保家衛國,九死一生,一輛驢車算什麼,老朽送你們便是!」

  「只是長官的傷,還得休養,何不在老朽家多住幾日?」

  老財主說著,看了一眼陸牧生的斷臂。

  「多謝老人家的盛情,我的傷勢已無什麼大礙,打仗掛些彩那是平常事。」

  陸牧生說完,執意將法幣塞到手裡:「老人家,您拿著。國難當頭,百姓不易,該給的錢,一分不能少。」

  老財主推辭不過,只得收下法幣,然後轉身出去,又給陸牧生三人裝備了滿滿一袋乾糧塞。

  不多時,一名長工牽來一頭灰驢,拉著一輛簡陋的驢車。

  「先往南走幾里地,見著岔路口,再往西走,過了晌午可以進入象山鎮歇上一兩刻鐘,天黑前應該能到當塗縣城,在當塗縣城如果能走水路,去省城安慶,也就兩日左右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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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財主給陸牧生三人說了一下前往當塗縣城的方向。

  陸牧生三人辭別老財主,坐上驢車,趕著毛驢繼續向西前行。

  路上,寶柱坐在車轅上趕著驢子,忍不住問道:「營長,咱們教導總隊的弟兄,是不是都約好往安慶去匯合?」

  陸牧生靠在車板上,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輕輕搖了搖頭,「咱們和大部隊斷了聯絡,自始至終,沒接到過明確的撤退命令,更別提總隊匯合地點。到底該往何處去,我心裡也沒有定數。只是安慶是周邊幾百里最大的省城,想來不少突圍的部隊都會往安慶,咱們先去安慶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活著的總隊弟兄。」

  毛驢慢悠悠地走著,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吱呀聲響。


  三人並未進入象山鎮歇息,只是晌午時分隨便在路邊歇了一刻鐘,吃了些乾糧,就繼續趕路。

  隨著暮色漸漸籠罩大地,遠處一座縣城的輪廓終於在暮色中出現在眼前。

  「陸哥,當塗縣城,到了。」

  暮色沉沉。

  驢車碾過縣城外面的土路,吱呀吱呀地來到當塗縣城的城門口。

  此刻城門口的氣氛似乎有些緊繃,站著幾個保安團士兵,周圍還有十幾名保安團士兵挎著槍來回巡邏,個個神色警惕,對進出的行人挨個進行盤查。

  當塗縣城距離金陵城有一百多里地,雖然鬼子還沒打過來,但顯然是怕鬼子探子提前混進城裡。

  為首一名保安團小隊長見驢車上坐著三個滿身泥土血污,軍裝破爛不堪的軍人,立刻橫槍攔住,厲聲喝問:「幹什麼的?從哪兒來,進城出示身份憑證!」

  「睜開你的……」寶柱剛要開口呵斥,陸牧生叫住一聲,「寶柱。」

  接著撐起身子坐直,聲音沙啞沉穩:「我們是從金陵城突圍出來的,教導總隊預備營。」

  說話間,陸牧生把身份憑證和一張委任狀遞過來

  保安團小隊接過看了看,臉色微微一變,然後上下打量三人,目光落在陸牧生肩頭殘缺的袖管、染滿血污的軍裝,還有那身雖破舊卻依舊能辨出的教導總隊標識,神色頓時一斂,當即抬手敬了個禮:

  「原來是前線下來的長官!失敬失敬!城裡警察署設了點,專門接收各部隊突圍弟兄,幾位長官直接進去就行。」

  陸牧生微微頷首,收回身份憑證和委任狀,讓寶柱趕著驢車進了城。

  街道上行人稀疏,隨處可見三五成群,衣衫不整的潰兵,有的垂頭喪氣蹲在牆角,有的漫無目的地遊蕩,臉上滿是茫然,以及疲憊,還有劫後餘生的麻木。街邊店鋪大多關著門,偶有開著的也只敢留一條縫,路過百姓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整座縣城雖未遭兵火,卻也被金陵城的陰霾壓得喘不過氣。

  「營長,咱們去哪兒?是先住店,還是去警察署瞧瞧?」寶柱問了一句。

  「先去警察署看看吧,說不定能打聽到總隊的消息。」

  寶柱聽後,趕著驢車,徑直往警察署方向走去。

  到了警察署門口,果然一字排開好幾個接收點,木牌上分別寫著:教導總隊、88師、87師、66軍、74軍……每處都坐著軍官登記,旁邊站著衛兵。

  陸牧生目光一掃,徑直落在最邊上那塊「教導總隊」的木牌下。

  然而就這麼一眼,他渾身血液便猛地一衝。

  只見桌後坐著的軍官,一身還算整潔的軍官服,戴著軍帽,神態悠閒地翻著名冊。不是別人,赫然是那個在紫金山大碉堡里的余參謀。

  梁石頭和寶柱也看清了,瞬間怒目圓睜,攥緊了拳頭。

  陸牧生壓著心頭怒火,帶著梁石頭和寶柱徑直走了過去。

  余參謀正低頭寫著什麼,察覺到有人站在桌前,不耐煩地抬頭:「哪個部分的,報上番號……」

  只是話音到了一半,戛然而止。

  他看清陸牧生的臉,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從容瞬間崩裂,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隨即又強行壓下去,勉強擠出一點僵硬的驚訝:

  「陸……陸營長?你還活著?這太好了!」

  余參謀故作驚訝地開口。

  陸牧生站在桌前,斷臂處的繃帶隱隱作痛,眼神冷冽如刀:「余參謀,別來無恙。」

  余參謀幹咳一聲,強作鎮定:「真是沒想到……陸營長您能突圍出來,實屬萬幸。」

  「萬幸?」陸牧生聲音陡然加重,「我倒是想問問你,當日在陣地上,你為何帶著電台擅自撤離?致使我預備營跟總隊斷了聯絡,沒能接到撤退命令,害我全營弟兄幾近死傷殆盡!」

  余參謀臉色微變,趕忙站起身,出聲安撫:「陸營長,這不是兄弟我想這樣做的,實屬無奈之舉。當日戰局突變,上面命我火速撤離,傳遞緊急命令,並非擅離職守!如今我奉總座之命,在當塗收攏突圍弟兄,你們預備營堅守陣地,恪盡職守,我必如實上報總座,總座知曉之後必定嘉獎。現在咱們先歸隊登記,後續的事日後再細談。」

  說罷,朝旁邊兩個衛兵一揮手:「帶陸長官去他們去臨時營地歇息。」


  兩名挎著步槍的衛兵應聲上前,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態度客氣。

  余參謀繼續出聲安撫,「陸營長,兄弟我知道自己不該那樣做,對不起您和那麼多弟兄,只是一路趕路辛苦,先安頓下來,有事咱們明日再議,兄弟我到時候必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您看可否?」

  陸牧生聽到余參謀這麼說了,又看了一眼梁石頭和寶柱,一路趕路奔逃確實早已疲憊不堪,自己也是傷勢未愈需要歇息。

  「那就明日再說。」

  當即陸牧生哼了一聲,隨後不再多言,跟著兩個衛兵往城裡臨時營地走去。

  所謂營地,就是當塗縣城保安團騰出的一片空場,隔出一個個不同區域。

  教導總隊這邊只有幾間打通的空房,十來個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有連長,也有排長,也有普通士兵,個個面帶疲憊,軍裝破爛,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陸牧生三人找了個位置坐下,接過衛兵遞來的糙米飯和醃菜,一邊吃一邊跟十來個人搭話。

  一聊才知道,這些弟兄大多來自光華門、中山門一線,全是拼殺到最後才突圍出來的,唯獨沒有紫金山出來的人。

  「你們是從哪道城門撤出來的?」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問道。

  「紫金山。」陸牧生道。

  十來個人聞言都露出驚色:「紫金山?那地方打得最凶,能突圍出來不容易啊。」

  「你們光華門的謝團長呢?」陸牧生沉聲問了兩個從光華門突圍的教導總隊老兵。

  其中一名老兵眼圈一紅,放下碗筷,「謝團長……沒了。突圍的時候親自斷後掩護,被鬼子圍住負了重傷 ,最後拉響手榴彈,跟鬼子同歸於盡了。」

  陸牧生心裡一沉,又追問:「那你們在光華門,有沒有見過88師的白承志副連長?還有新編361團的龍文曜團長?他們突圍出來了嗎?」

  兩名老兵聽後都是搖頭,只說混亂之中各自為戰,根本顧不上旁人。

  陸牧生當即對梁石頭和寶柱道:「你們倆吃完東西,等下去隔壁88師的營地問問,說不定能碰到他們部隊的人。」

  「是!」

  梁石頭和寶柱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幾口,就放下了碗筷,起身往旁邊88師的區域走去。

  就在兩人離開沒多久,營地入口處忽然一陣騷動。

  陸牧生回頭一看,只見余參謀帶著十名全副武裝的衛兵,面色陰鷙地走了進來,目光直直鎖定他的位置。

  「把他抓起來!」

  還沒等陸牧生說話,隨著余參謀抬手一指,衛兵一擁而上,瞬間將陸牧生按在地上。

  陸牧生一陣驚怒,掙扎著喝道:「余參謀!你這是幹什麼?」

  余參謀冷著臉色,居高臨下,哼了一聲:「陸牧生,你身為營長,臨陣脫逃,棄陣先走,致使全營覆滅,當了逃兵,按軍法當斬!」

  「逃兵?」

  陸牧生聞言瞬間就愣住了,氣得渾身發抖,斷臂處的傷口崩裂滲出血跡,「你……你放屁!我和全營弟兄在陣地死守到了最後一刻,三百多弟兄死傷殆盡,王副營長也死了,三連長劉根子更是以身炸毀鬼子坦克,屍骨無存,傷員全部壯烈殉國!突圍時候遭遇鬼子,我的一連長和二連長下落不明,九死一生,如今我也斷了左臂,何來逃兵之說!」

  說到這,陸牧生似乎想到什麼,一雙怒目瞪向余參謀,「你……怕我向上面揭穿你擅離職守,棄陣先逃的醜事,所以現在反倒倒打一耙,誣陷我是逃兵?」

  「死到臨頭,還敢狡辯!」

  余參謀厲聲打斷,「給我拖走!」

  「余成章!你這個卑鄙小人,真正的逃兵是你,貪生怕死,構陷袍澤,你不得好死!」

  陸牧生奮力掙扎怒罵,卻架不住衛兵人高馬大,被強行拽著往外走。

  營地內十來個人都被這一幕驚得站起身,面面相覷,有人面露疑惑,有人滿臉憤慨。

  余參謀轉過身,對著眾人沉臉訓話:

  「此人陸牧生,罪大惡極,臨陣脫逃,害死全營弟兄,你們切勿受他話語矇騙!待我呈報上級之後,必以軍法從嚴論處!」

  說完目光一掃,冷聲問道:「他身邊那兩個士兵呢?」

  有人小聲答道:「好像……去隔壁88師營地了。」


  話音剛落,營地門口人影一閃,梁石頭正好匆匆趕回來,一眼就看見陸牧生被衛兵死死按住,往外拖拽,嘴巴還被破布堵住。

  「陸哥!營長!你們幹啥抓我們營長!」

  梁石頭頓時目眥欲裂,瘋了一般衝上去卻被兩名衛兵當場摁住。

  「放開我們營長!你們這群混帳東西!」梁石頭拼命掙扎,破口大罵。

  余參謀冷哼一聲,「你們營長臨陣脫逃,是個逃兵,你也一樣,一併帶走。」

  「我們營長不是逃兵,也沒有臨陣脫逃!他在陣地跟鬼子血戰到底,為了救百姓連胳膊都沒了!你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顛倒黑白,陷害忠良!還有天理嗎?」梁石頭越罵越激動,聲音嘶啞,「國府就是因為有你這種小人橫行,才守不住金陵城,才讓老百姓遭殃!這樣的國府早晚得亡!」

  余參謀臉色鐵青,厲聲喝道:「堵上他的嘴!」

  衛兵立刻上前掏出破布,狠狠地塞進梁石頭嘴裡,怒罵聲瞬間被悶在喉嚨里,只剩下通紅的雙眼和不甘的掙扎。

  余參謀冷著眼,手一揮:「你們幾個把人帶走,嚴加看管,等候發落!其餘人跟我去隔壁營地把另一個人找出去!」

  衛兵不顧陸牧生的憤怒和梁石頭和掙扎,押著兩人腳步匆匆消失在營地門外。

  余參謀帶著另外幾名衛兵,往隔壁營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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