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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無顏面對淮南父老

2026-04-25 05:56:44 作者: 枕戈郎

  夜色沉沉,籠罩在了整座當塗縣城。

  街巷燈火稀疏,行人寥寥,晚風卷著一股子蕭瑟的涼意拂過街巷。

  周山海腳步沉穩,槍口暗壓頂著余呈章的後腰。余呈章臉色慘白,一路不敢抬頭,只得乖乖在前引路,不敢有半分異動。

  一行人就這樣押著余呈章,穿行在有些清冷街巷。沿途巡邏的保安團士兵見著這陣仗,個個不敢上前阻攔,遠遠側身避讓。

  不一會兒,巍峨的北門城樓便映入眼帘,青灰色城牆斑駁老舊,猶如一位垂暮老人。

  此時,城中宵禁的梆子聲尚未敲響,城門口值守的士兵雖神色警惕,但也不敢貿然攔阻這般荷槍實彈的隊伍。

  余呈章被推了出去,強打幾分精神,亮出身份壓下盤查,幾句含糊說辭便搪塞過去。

  一行人腳步不停,從容踏出了城門口,離開當塗縣城。

  城外荒草連片,遠處江水似乎隱隱泛著暗波,天地間那是一片沉寂,只有曠野晚風撲面而來。

  又走了一段路,徹底遠離城門口後,余呈章雙腿一軟,慌忙屈膝跪下,滿臉惶恐地哀求起來:

  「周營長,陸營長,你們二位英雄好漢,求求二位高抬貴手,饒我一條性命。都是我私心作祟,貪生怕死,行事齷齪,構陷袍澤,一切過錯皆在我一人。往後我定然安分守己,絕不再作惡,絕不再妄行不義之事,絕不再敢與諸位作對。今日之事還望能夠大人大量,放我回城去吧。」

  余呈章佝僂著身子跪在地上,額頭滲滿冷汗,往日那副傲慢架子蕩然無存,只剩一股子貪生乞活的恐懼和狼狽。

  陸牧生冷眼俯瞰著余呈章,按住腰間匣子槍,字字帶著震懾:「余呈章,今日留你性命,不是我陸牧生放過你,而是不願濫殺軍官,壞了軍紀。但你記住,我預備營數百弟兄的血,我陸牧生斷去的臂膀,這筆帳暫且給你記著,回頭我會親自給總隊寫一封信說明情況,也包括你擅離職守的事。日後如果你再敢顛倒黑白,構陷袍澤,我必定新仇舊帳一併跟你算。明白了嗎?」

  「明白了,明白了,多謝陸營長高抬貴手!」余呈章一聽鬆了口氣,當即就要磕頭。

  可周山海卻狠狠一腳踹向余呈章的身上,「牧生兄弟是一個有骨氣的軍人,固守軍紀,但老子不是牧生兄弟。余呈章,你給老子記牢一點,往後你再敢繼續找牧生兄弟的麻煩,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老子定會親手摘了你項上人頭,祭奠那些枉死的弟兄,別忘了老子可是土匪出身。」

  余呈章被周山海一腳踹得當場翻倒下來,卻顧不上身上疼痛,反而如蒙大赦,連連磕下三個響頭,「不敢!不敢!多謝周營長,多謝陸營長大人大量。」

  余呈章的額頭磕出了血,還沾上了塵土,顯得狼狽不堪。

  周山海斜眼睨著他,面上冷硬依舊,「滾回城裡去,收起你的小人心思,好自為之。」

  余呈章不敢有半句怨言,趕忙站起身,連滾帶爬地逃往城門口方向。

  

  可腳步剛挪出兩步,身後驟然響起一聲槍響。

  砰!

  槍聲短促刺耳,劃破曠野寂靜。

  余呈章的後背猛然炸開一團血花,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重重撲倒在地,雙眼圓睜,至死都帶著惶恐和不甘。

  「你……你們……」

  只是話沒說完,余呈章的四肢抽搐兩下,便失去了動靜。

  全場瞬間一靜。

  眾人循聲轉頭,只見梁石頭攥著一桿步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硝煙,胸膛起伏,滿眼猩紅。

  「石頭!」

  陸牧生臉色一沉,厲聲喝止。

  梁石頭咬牙扭頭,目光決絕,聲音沙啞堅決:「營長,這種小人留不得!他敢誣陷你,就該死!如今雷副旅長沒了,無人能替你作證,今日放他走,來日這種小人必定暗中作祟,必須要殺了他。」

  陸牧生眉頭緊鎖,完全沒想到梁石頭會開槍打死余呈章。

  看了一眼地上余呈章的屍體,陸牧生又看向滿眼怒火的梁石頭,終究沒有斥責,只是沉沉嘆氣。

  「罷了!這等敗類,構陷將士,死不足惜,殺便殺了。今日一死,也算給戰死殉國的弟兄們,討了一分公道。」

  陸牧生緩緩閉上眼,再次睜開,語氣沉定:「速速處理屍體,不要久留,抓緊趕路。」


  寶柱立刻上前,跟梁石頭一起將余呈章的屍體埋進路邊草叢。

  晚風蕭瑟。

  陸牧生立在北門外的官道上,挺直的身軀襯著蒼茫夜色,左側空蕩蕩的袖管被晚風吹得晃動,然後緩緩轉頭,回頭望向燈火零星的當塗縣城。

  這座未曾遭戰火屠戮的小城,本來是收容突圍出來的潰兵,卻也藏著小人苟且,黑白顛倒的齷齪。浴血死戰的將士九死一生逃出重圍,沒有死於鬼子槍炮,反倒險些折在自家小人的構陷算計里。

  一念及此,滿心悲憤。

  想起陣亡殉國的雷副旅長,想起王懷安和那些戰死的弟兄們,陸牧生心裡頭便湧上無盡悵然,萬千感慨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了一聲無聲的輕嘆。

  「別想那麼多了,牧生兄弟。」

  周山海走上前拍了拍陸牧生的肩頭,嗓音放緩幾分帶著寬慰:「世道渾濁,小人當道,不是你的錯。你守住了軍人的骨氣,對得起家國,對得起同胞,就夠了。咱們一身鐵血,一腔報國志,清白自在人心。天大地大,只要人還活著,就總有前路可走。」

  陸牧生聽後微微頷首,壓下心裡頭翻湧的情緒,收回望向當塗縣城的目光。

  夜色漸深,曠野寂靜無聲。

  然後周山海轉過身,看向身後二十幾名新編361團弟兄,高聲開口,聲音穿透晚風,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弟兄們,如今金陵已破,防線潰散,前路難測。眼下有兩條路擺在你們面前,任由諸位選擇。其一,你們可以留在當塗縣城,投靠收攏殘部的各路部隊,就地整編;其二,可以隨我一同返回淮南家鄉,到時候拉隊伍,繼續打鬼子。你們皆是淮南子弟,心裡自有決斷,願走願留,絕不勉強。」

  話音落地,一眾弟兄彼此對視,無人猶豫半分。

  一名滿身血污的老兵率先踏出一步,目光堅定:「周營長,俺們不想留在當塗縣城!俺們都是淮南鄉下出來的,身邊大部分弟兄都已經陣亡了,如今俺們也想家了!俺們回淮南!」

  「俺也回淮南!」

  「俺跟著周營長去哪就去哪!」

  「不留這裡,寧願回家種地,也不受小人窩囊氣!」

  一聲聲應答接連響起,整齊決絕,沒有一人選擇留下。

  周山海望著眾人紛紛贊同,心裡頭泛起暖意,重重點頭:「好!既然眾人心意一致,那咱們即刻動身,前往幾里外的牛渚渡口。先乘船順江而上,趕往安慶,再走旱路向北回淮南。」

  一聽要坐船返鄉,梁石頭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通紅。

  連日血戰奔逃,九死一生蒙冤之辱,所有的委屈和煎熬,在此刻盡數翻湧。

  然後淚水順著滿是塵土的臉頰滑落,哽咽出聲:「總算……總算能回去了,雖然只是離開二十來天,但感覺過了好久 。」

  寶柱也是紅了眼眶,用力抹了把眼角,聲音沙啞:「回家,終於要回家了……」

  一行人不再耽擱,借著朦朧月色,踏著荒野土路,前往長江沿岸的牛渚渡口。

  夜色趕路,眾人默契無言,警戒戒備,一路疾行。

  約莫兩刻鐘,抵達燈火零星的牛渚渡口。

  江畔晚風浩蕩,江水滔滔,浪濤拍打著岸堤,發出沉悶的聲響。

  渡口碼頭停泊著幾艘木船,夜色里靜悄悄的,往來行人稀少。岸邊散落著幾家簡易客棧,飯館和茶鋪,燈火昏黃。

  只是夜色里大多閉門歇業,就剩一家客棧還亮著一盞昏黃油燈,收留往來行旅與趕路的潰兵。

  眾人簡單商議,今夜便在此處落腳歇息,養足精神,待到明日清晨天色大亮,再登船出發。

  客棧老闆見一行人都是負傷將士,並未多問,麻利地收拾出幾間客房,又送來熱水粗糧。

  連日廝殺逃亡,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一番簡單擦拭傷口,吃了些許乾糧之後,便沉沉睡去,只待明日一早登船渡江。

  一夜無事,天光破曉。

  清晨的江霧瀰漫江面,水汽氤氳,微涼的晨風拂過渡口。

  眾人早早起身,收拾好槍械行囊,輕裝簡行,走到街邊早市小攤。

  一碗熱粥,一碟醃菜,幾個粗糧饃饃,簡單的早飯下肚,驅散了晨間的涼意,也補足了趕路的力氣。

  吃過早飯,眾人沿著江岸石階,走向碼頭渡口。


  船家早已備好船隻,風帆整理妥當,只待客人登船,便可揚帆啟程。

  周山海走在前頭,陸牧生跟著旁邊,梁石頭和寶柱兩人位於身側,二十幾名弟兄緊隨其後,眼看就要踏上跳板,登上船隻。

  就在這時,一道沙啞熟悉的喊聲,忽然從身後傳來:「周二哥!牧生兄弟!!」

  眾人腳步一頓,紛紛回頭望去。

  只見江岸石階,一道單薄的身影倚著拐杖,一瘸一拐走來,衣衫破爛,左腿明顯傷殘,步履艱難。

  待到看清面容,周山海瞳孔驟縮,隨即眼中湧上狂喜,大步迎了上去,語氣滿是驚喜:「老十?竟是你!你也從金陵重圍里殺出來了,太好了,老天有眼!只是你的腿……」

  來人正是十當家韓帽兒,往日矯健利落的青年,此刻左腿傷殘,只得依靠拐杖行走,滿臉儘是風霜疲憊。

  韓帽兒勉強扯出一抹苦笑,拄著拐杖穩住身形,「突圍途中遭遇鬼子伏擊,挨了一槍,腿算是廢了,往後再也提不動大刀,沖不得陣了。但好歹撿回一條性命,算是萬幸。」

  陸牧生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韓帽兒傷殘的左腿,心頭微沉,拍了拍韓帽兒的肩膀,「韓兄弟,好樣的。」

  「牧生兄弟,你的胳膊怎麼……」

  「跟你一樣,被鬼子的炮彈炸沒了。」陸牧生回了一句,然後問出眾人最牽掛的心事:「韓兄弟,你一路突圍,可曾見過龍文曜團長他們?」

  提及龍文曜,韓帽兒臉上的笑意緩緩褪去,神色染上濃重的落寞和沉重,緩緩開口訴說:

  「我突圍一路,一直跟在龍團長身邊,輾轉血戰,阻擊鬼子追兵,直至前日在黃屋鎮,才跟龍團長分開。龍團長說他領著新編361團兩千多子弟兵,千里出淮,奔赴金陵抗敵,浴血數日,弟兄們死傷殆盡,埋骨異鄉,終究沒能守住金陵,沒能打贏鬼子。他無顏面對淮南父老,更無顏面回鄉。」

  說著頓了頓,望聲音低沉悲涼:「所以,龍團長帶十幾個餘下弟兄,轉道前往第五戰區,繼續奔赴前線打鬼子。他還說一日不驅倭寇,一日不回淮南,以殘軀報國,贖戰敗之愧。我腿已殘廢,無力再戰,便獨自一路輾轉,準備走水路回淮南。」

  一番話說完,全場默然。

  江風呼嘯,吹得眾人心頭髮沉。

  眾人都明白龍文曜的心境,皆是肅然起敬。

  兩千淮南子弟,滿懷壯志出鄉抗日,最終傷亡殆盡,金陵陷落。那份戰敗的愧疚和袍澤慘死的悲痛,以及軍人的傲骨,終究讓龍文曜選擇繼續遠走前線,不肯歸鄉。

  陸牧生望著面前滾滾長江,望著蒼茫江水,靜默良久,輕聲低吟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山河破碎,英雄灑血,寧死沙場,無顏歸鄉。

  周山海長長嘆了口氣,沒有說話,在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抉擇和宿命。

  「走吧,登船。」

  周山海收斂心緒,抬手示意眾人。

  眾人互相攙扶,依次踏上木質跳板,陸續登上船隻。

  韓帽兒也跟著眾人,搭乘船隻一起返鄉。

  船隻迎著江風緩緩駛離牛渚渡口,載著壯士歸鄉的期盼,載著戰死弟兄的遺恨,載著心中未滅的家國壯志,向著安慶方向行去。

  晨霧漸漸消散,旭日東升,浩蕩長江,碧波萬里。

  船隻沿江而上,緩緩前行,兩岸草木漸次後退,身後渡口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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