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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問君心

2026-04-28 05:25:05 作者: 枕戈郎

  梁石頭和寶柱心急如焚,腳下步子跑得飛快,一路穿過姑橋鎮街巷,顧不得沿途行人側目,直奔白家大院門樓。

  只是兩人剛衝到門樓前,便被旁邊一個聲音喊住,「站住,你們兩個慌慌張張跑那麼快做什麼?」

  梁石頭和寶柱抬頭望去,那是一道英姿颯美的身影迎面走來。

  只見四太太馬氏一身短打勁裝,外罩一件墨綠披風,烏黑長髮簡單束起,手裡牽著通體赤紅的火鳳。本來她是準備牽馬出來騎上一圈,不曾想瞧見兩個渾身風塵僕僕的人一路狂奔,定睛一看正是跟著陸牧生一同去往金陵的梁石頭和寶柱。

  梁石頭和寶柱見是四太太馬氏,只得停下腳步,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兩人腦門滿是大汗。

  「四、四太太。」

  兩人下意識地低頭行禮,眼神躲閃,神色局促不安。

  馬氏目光在二人身上掃了一眼,心頭頓時生出幾分疑惑,皺著黛眉問道:「我問你倆,你倆不是跟著陸隊長去往金陵替大少奶奶辦事嗎,如今怎麼就你們兩個回來了,你們陸隊長人呢?」

  一句話問出口,梁石頭和寶柱瞬間語塞,彼此對視一眼,皆是面露難色,不曉得該如何解釋。

  一個是白家高高在上的姨太太,一個是他們敬重牽掛的陸哥,如今陸牧生斷臂殘軀,沒有返回白家大院,要去瓦堡嶺落草為寇,這般驚天大事若是隨口說出,恐會掀起風波。

  因此梁石頭和寶柱一時之間,根本不敢輕易吐露實情。

  然而兩人這般吞吞吐吐的模樣,落在馬氏眼裡,瞬間變了味道。

  一股不好的預感,瞬間湧上了馬氏的心頭。

  她本就性情潑辣直爽,當即冷下了臉,語氣凝重問道:「怎麼?都啞巴了?我問你倆,怎麼就只有你們兩個回來,陸牧生人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老實交代,不許瞞我半個字!」

  見馬氏動了怒,追問這般急切,梁石頭心頭一緊,只好低聲回道:「四太太,陸隊長他……他也一起回來了。只是方才到鎮口的時候,陸隊長說什麼也不肯回白家大院,鐵了心上瓦堡嶺當土匪。眼下陸隊長跟著他那位周山海大哥往瓦堡嶺的方向去了。」

  梁石頭只揀結果告訴馬氏,至於他們在金陵城發生的事,梁石頭並未告訴馬氏。

  「當土匪?」

  馬氏聞言難以置信,帶著不解有些錯愕,追問:「好好的民團隊長,白家安穩的日子不過,他為什麼要跑去深山當土匪?他向來沉穩,絕非衝動莽撞之人,無緣無故怎會做出自甘墮落上山當土匪的糊塗事?到底出了什麼事?」

  「四太太,這裡面的彎彎繞繞,說來話長,不是一兩句話講得清楚的。」

  這時寶柱在旁接話,神色有些苦澀,「俺們還是先進大院,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大少奶奶,讓大少奶奶定奪才是正事。」

  

  馬氏盯著兩人一副凝重苦澀,不願告知於她,曉得此事肯定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

  儘管馬氏滿心疑惑,迫切想要知曉事情原委,但也明白分寸,白家大院終究是大少奶奶蘇韞婠主事,這般大事的確該先告知蘇韞婠。

  然後壓下心頭疑惑,馬氏擺了擺手,語氣緩和幾分:「罷了,我不逼你倆了。你倆速速進大院,去向大少奶奶回話吧。」

  「是。」

  梁石頭和寶柱聽後不敢耽擱,匆匆躬身行禮,快步走進白家大院。

  二人進去之後,門樓前只剩下馬氏一人,牽著火鳳立在原地。

  夕陽餘暉落在馬氏的臉上,黛眉間的疑惑漸漸化作擔憂。

  儘管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她絕不能讓陸牧生去瓦堡嶺當土匪。

  一旦落草,便是與官府為敵,背負匪寇罵名,日後很難有回頭路。

  一念及此,馬氏不再猶豫,翻身上馬,手中軟鞭一揚抽打在馬身。

  「駕!」

  火鳳長嘶一聲,踏著步子,調轉馬頭,直奔鎮口方向……

  落日西垂,漫天的殘紅浸染山野。

  橘紅色的餘暉,鋪灑在蜿蜒的山道,天地間染上一層蕭瑟的暮色。

  通往瓦堡嶺的道路上,一輛馬車正在緩緩前行,發出沉悶的軲轆聲響。

  陸牧生獨自靜坐在馬車上,一言不發,眉眼低垂,周身充滿著一股子落寞。


  周山海坐在一旁,瞧著陸牧生這般自我消沉的模樣,心裡頭著實不是滋味。

  沉默許久,終是開口勸慰,「牧生兄弟,別把自己困進死胡同。斷了一條手臂,算不得啥天塌地陷的難事,有人四肢齊全未必能活,有人身有殘缺未必無用。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身有缺憾,依舊能建功立業,頂天立地。何必如此妄自菲薄,看輕自己?」

  「周二哥說的沒錯,孫臏雙腿殘疾,卻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左丘失明,尚且著書立說,流芳百世。區區一臂之失,又如何能磨掉你的一身本事。」

  旁邊的韓帽兒也跟著勸說一句。在瓦堡嶺上他和十三當家楊山童關係最好,平日裡也學到了一些文化知識。

  聽到周山海和韓帽兒兩人的安慰,陸牧生緩緩抬眼,看向仗義豪爽的周山海,又看向瘸了腿還樂觀的韓帽兒,心裡頭泛起一絲暖意,開口回謝:「老周大哥,韓兄弟,多謝你們的寬慰,我都明白。」

  其實,道理他都懂。可就是跨不過自己已是殘廢之人這一關,他更怕大少奶奶蘇韞婠見到自己這般模樣

  陸牧生低頭望向左側空蕩蕩的袖子,眼底依舊滿是落寞。

  韓帽兒還要開口寬慰,可耳朵卻驟然一動,連忙出聲提醒:「周大二哥,牧生兄弟,身後好像有人騎馬追來了。」

  周山海神色一凜,抬手吩咐車夫:「停車!」

  馬車緩緩駐足,眾人一同回頭,朝著身後來路望去。

  只見一道赤紅駿馬的身影,衝破夕陽餘暉,疾馳而來。

  馬背上那是一個女人。

  身形健美,風姿綽約,一襲短打勁裝外頭罩著墨綠披風,襯得胸脯飽滿,腰細腿長,頭髮用紅綢帶束著,紅綢帶被風吹得一陣飄動。此時女人手中還握著一根軟鞭,鬢角髮絲隨著紅綢帶一起飄動,透著一股颯美之色,年齡瞧著約莫三十歲。

  晚風拂面,佳人策馬,夕陽西下,一眼望去,美得那是令人驚心動魄。

  韓帽兒看得一陣失神,忍不住低聲讚嘆道:「好美的女人,這般風姿氣度,絕非尋常女人可比。」

  就連素來粗獷豪邁,不近女色的周山海,此刻也不由得一怔,目光落在那道疾馳而來的女人身影上,一時間同樣是看得出神。

  唯有陸牧生在看清楚馬背上的女人,渾身猛地一僵,心頭驟然一緊。

  是四太太馬氏。

  陸牧生下意識地側過身子,將左側空蕩蕩的袖子藏在身後,不想讓馬氏看見自己如今狼狽殘缺的模樣。

  幾個呼吸之間,火鳳已然疾馳到了馬車跟前。

  「吁——」

  馬氏勒緊韁繩,一眼便鎖定了馬車上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紅唇微微輕啟,聲音帶著幾分急切,以及一股不易察覺的幽怨,「陸牧生,你要去哪裡?」

  說話間,馬氏動作乾脆利落,雙腿一蹬,直接翻身下馬,匆匆走到馬車面前。

  陸牧生依舊側身而坐,刻意避開馬氏的視線,壓下心裡頭的慌亂,儘量讓語氣顯得平淡疏離,「四太太,天要黑下來了,山野荒僻,路途兇險,夜裡行走多有不測,你不該獨自出鎮子,還是趕緊回白家大院,莫要在此逗留。」

  「我回不回去,暫且不說。」

  馬氏定定望著陸牧生,眼裡情意翻湧,語氣透著一絲委屈,「我只問你一句,剛才遇到梁石頭和寶柱都告訴我了,說你要去往瓦堡嶺,上山當土匪?是不是真的?」

  陸牧生聞言脊背一僵,沉默片刻,終究緩緩點頭,聲音低沉:「是。」

  「我不同意。」

  馬氏不等陸牧生再多言語,直接伸出手,便要去拉陸牧生的胳膊,想要將陸牧生從馬車上拉下來,「陸牧生,我要你立刻跟我回白家大院。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落草為寇,今日你必須跟我回白家大院。」

  陸牧生本能側身躲閃,避開了馬氏伸出的手,「四太太,我的心意已決,不必再勸。」

  然而就是這一閃一躲的間隙,左側那條寬鬆的袖子滑落一角,空蕩蕩的袖子就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馬氏視線里。

  「陸牧生,你的手……」

  瞬間,周遭一片死寂。

  馬氏伸出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臉上的執拗和委屈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錯愕和驚慌。

  只見她怔怔地盯著那條空蕩蕩的袖子,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下一瞬,馬氏再也顧不得規矩分寸,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條空蕩蕩的袖子。

  布料單薄,內里空空如也,沒有手臂的血肉實感,只剩一片空蕩蕩的。

  「你個砍腦殼的……你的手呢?」

  馬氏的聲音驟然哽咽起來,帶著一股撕心裂肺的慌亂和心疼,眼眸瞬間通紅,兩行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遍遍追問道:「你個砍腦殼的,你的手呢?好好的一條胳膊怎麼沒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陸牧生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然後深吸一口氣,陸牧生緩緩起身,彎腰走下馬車,轉頭看向旁邊的周山海和韓帽兒,「老周大哥,韓兄弟,你們在此稍等片刻,我和四太太有幾句話要借一步說。」

  周山海見狀,早已看出一些端倪,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去吧,俺們不急。」

  「四太太,我們去那邊說。」

  陸牧生伸手拉著忍不住落下淚的馬氏,轉身走入路旁的樹林子。

  林木蔥密,晚風穿林而過,捲起滿地落葉,隔絕外界的視線和聲響。

  四下寂靜,只剩彼此有些凌亂的呼吸聲。

  兩人來到一處背風的位置。

  陸牧生剛停下腳步,馬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淚眼婆娑,死死盯著左側袖子,心疼得渾身發顫,哭聲壓抑:「你告訴我,你的手臂到底怎麼沒的?好好的人出去一趟,為什麼會變成這般模樣?你們去金陵到底遭遇了什麼?」

  「我之前問過婠婠幾次,她只說派你去金陵辦事,半句不肯多提實情。」

  陸牧生知道那是蘇韞婠為他隱瞞去金陵城才編造出來的由頭。

  望著面前淚流滿面,滿心擔憂的馬氏,陸牧生心裡頭是一陣愧疚。

  嘆了口氣,聲音平淡地訴說道:「返回途中,遭遇鬼子,就跟鬼子幹了一場,不曾想在混戰中,來不及躲閃一枚炮彈,左臂當場就被炸沒了。」

  陸牧生沒有提及戰場廝殺和營長身份,沒有訴說紫金山數百弟兄埋骨沙場的悲壯,也沒有說出被人誣陷,九死一生的屈辱。

  畢竟他不想讓馬氏在這個事上過多擔心。

  「炮彈……」馬氏身子猛地一晃,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上氣,伸手撫摸著陸牧生有些蒼白的臉頰,淚水落在陸牧生的長衫,「那得是有多疼啊……烈火灼燒,筋骨斷裂,你一個人硬生生地扛下來,那得受了多少罪?你這個傻瓜,天底下最傻的傻瓜。打不過就走,保命要緊。婠婠她怎麼總讓你去做危險的事,難道她不曉得金陵那邊在打仗嗎,國都都已經搬到武昌城,要是我知道你去金陵辦事,肯定不讓你去。」

  「都過去了,已經不痛了。」陸牧生搖搖頭,多了幾分暖意,「四太太,不必為我擔心。」

  「怎麼會不痛?」

  馬氏淚眼朦朧地望著他,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身,將臉貼靠在他的肩頭,哽咽著低語:「常言道,十指連心,斷一指便痛不欲生,何況是整條手臂啊?斷臂之痛,蝕骨錐心,那得有多煎熬?」

  馬氏的懷抱裹挾著兩團柔軟襲來,帶著熟悉的淡淡香味,熱烈滾燙。

  陸牧生沉默片刻,終是抬起僅剩的右臂,摟住馬氏纖細的腰肢,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抱在一起。

  直到稍稍平復情緒,馬氏這才鬆了些手,仰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陸牧生問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執意不肯回白家大院,要去瓦堡嶺當土匪,是不是就是因為斷了這條手臂?害怕回去之後惹人非議?害怕難堪被人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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