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再次被這般不留情面地駁回,當場氣得拐杖往地上狠狠一跺。
「咚」地一聲震響,只見七叔公花白的鬍鬚都在直抖,一口嗓門陡然拔高:
「韞婠侄孫媳!你講的這叫什麼話!你是真不把咱們白家的安危擱在心上是吧?一門心思護著這麼個斷臂廢人,非要讓他占著民團隊長的位置不放?合著在你眼裡頭,白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身家性命,還比不上這麼一個殘廢護院?」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圍在一旁的白家族人當即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七叔公。
「七叔公講得一點不假,民團是護著白家的,哪能交給一個殘廢之人領頭,胳膊都沒了,連自己都護不住,還護得住旁人?」
「可不是嘛,咱們自家子弟承河不用,非要用個廢人,這事兒擱誰身上都講不通。」
「韞婠嫂子這一回,怕是真的偏心偏得沒邊了,由著性子來,不顧白家安危的大局。」
……
議論聲不大,卻句句扎心,一字不落落進蘇韞婠的耳朵里。
人群之中,五堂伯白鳴譽往前挪了兩步,面色沉沉,捋著鬍鬚開口相勸,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壓人姿態:
「韞婠侄媳婦,你是白家的掌家人,心裡頭的頭一樁大事,就該是白家的安穩。
這位陸護院往日是有本事,可如今畢竟殘了一臂,身子不全,再叫他領著民團操練、守家護院,實在是不妥當。可不能因為你平素器重這位陸護院,就徇著私情讓這麼個身有殘缺的人占著民團隊長的位子。民團是要拿槍拿刀護院的,不是擺著好看的。」
話音落下,一旁的六堂叔白鳴望目光掃過蘇韞婠和陸牧生,說道,
「韞婠侄媳婦,你硬要讓一個殘廢之人繼續當民團隊長,這事兒在咱們這些自家人眼裡頭,只當你是惜才,器重這位陸護院。可這事兒要是傳出去,落到外頭旁人耳朵里,指不定會嚼什麼舌根,瞎編排什麼閒話,說咱們白家大少奶奶跟一個護院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瓜葛,那可就難聽嘞。」
嘩——
這話一出,全場一下子徹底炸了。
說者或許隨口一提,聽者卻個個心裡起了嘀咕。
陸牧生本就站在一旁,聽見這番揣測,眼皮不由暗自一跳,眼裡掠過一抹冷意。
蘇韞婠一雙鳳眸微凝,心裡頭翻湧起了波瀾,可面上依舊維持著端莊溫婉,沒有當場表現出來,只是周身的氣場冷了幾分。
站在蘇韞婠身側的羅教頭見狀,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掃過七叔公等人,沉聲開口道:
「七叔老太爺,還有各位叔伯老爺!大少奶奶乃是白家明媒正娶的掌家主母,民團之事本就是大少奶奶全權做主。你們今日這般步步緊逼,編排是非,執意要推翻大少奶奶的決斷,這是明晃晃在逼宮不成?」
「放肆!」
七叔公猛地轉頭瞪向羅教頭,滿臉怒容,厲聲呵斥,「一個雇來看家護院的教頭,也敢摻和白家的家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在這兒指手畫腳?給老夫退到一邊去!」
「羅教頭不是外人,是白家護院隊教頭,掌著全院護院的操練與防務,白家院裡院外的安危,他自然有說話的資格。」
蘇韞婠終於開口,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鳳眸冷冷掃過七叔公一行人,「倒是七叔公,今日帶著族人堵在門樓前,當眾逼我這個掌家人改主意,撤換民團隊長,管得未免太寬了些。」
一句話不軟不硬,直接把局面頂了回去。
七叔公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口氣堵在胸口,指著蘇韞婠,氣得聲音都在發顫:
「好!好得很!韞婠侄孫媳,老夫最後問你一句!你當真要一意孤行,鐵了心要讓陸牧生這個殘廢之人繼續做民團隊長,全然不顧白家上下的安危?若是你執意如此,那老夫也顧不得情面,只好立刻召集全族人員,開宗族大會,看看白家全族上下,有幾個人會同意你這般胡鬧,由著一個殘廢之人執掌民團!」
「說得對!必須開族會!」
「開族會!」
周圍白家族人跟著紛紛附和,場面愈發嘈雜。
「我們也支持七叔公,立刻召開族會!」
就在這時,一道有些頹靡的嗓音從人群外傳來,同樣帶著附和。
眾人循聲轉頭望去,只見人群兩側分開,二叔白鳴昌和三叔白鳴盛並肩走來,兩人面色有些陰沉。
兩人身後還跟著西院護院頭子張彪,此人身材魁梧壯碩,臉上一道猙獰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眼神兇狠,一身短打勁裝,腰間別著匣子槍,往那一站便帶著一股凶戾之氣。
白鳴昌和白鳴盛走到七叔公身側,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七叔。」
「見過七叔。」
然後白鳴昌直起身,目光陰冷地掃過蘇韞婠,又落在一旁斷臂的陸牧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慢悠悠地開口說道:
「七叔,剛才說得半點沒錯。陸牧生如今已是一個斷臂廢人,哪裡還配執掌民團?韞婠侄媳婦,你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護著他,器重他,全然不顧族中上下的看法,很難不讓人心裡犯嘀咕,忍不住往歪處想,琢磨你一個深宅大院的大少奶奶跟這麼一個護院之間,到底是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二叔!」
蘇韞婠黛眉緊緊皺起,鳳眸掠過一絲怒意,周身氣場徹底冷了下來,「說話要有憑有據!你這般信口胡謅,當眾造謠重傷,編排我與陸護院的閒話,真以為我蘇韞婠不敢動用白家家法?」
「喲,韞婠侄媳婦還動怒了?」
白鳴昌半點不懼,反而語氣帶著十足的拿捏,「是不是信口胡謅,是不是造謠重傷,一試便知。你也別拿家法嚇唬二叔,二叔也不為難你,只要你點頭,讓陸牧生跟承河當場比試一番。他若贏了承河,外頭所有謠言閒話自然不攻自破,他是還有本事的。可若連一場比試都不敢應下,你還拼了命要護著他,那麼旁人心裡的猜疑只會越來越重。試問,何以服眾?」
「說得在理!」
三叔白鳴盛立刻上前附和,跟著幫腔,「韞婠侄媳婦,你就同意這場比試,也好堵住悠悠眾口,免得閒話越傳越難聽,壞了你的名聲,也壞了白家的體面。」
五堂伯白鳴譽同樣跟著連連點頭:「是啊,一場比試而已,無傷大雅,何必鬧到開族會的地步。」
「不錯!比試一場,讓大夥看看他還有沒有本事,繼續當民團隊長!」
「對!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不敢比,就是心虛!還要這般偏袒,難免令人猜疑!」
……
周圍一眾白家族人更是紛紛跟著附和,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一聲聲逼迫,一句句裹挾,直接把蘇韞婠架在火堆上,進退兩難。
其實她心裡頭跟明鏡一般,七叔公他們哪裡是在乎什麼白家安危,他們只想趁機奪取民團權力。
而且七叔公他們這些人也不可能知道她和陸牧生發生了關係,明顯是故意借著揣測她和陸牧生的關係,拿閒話名聲做刀子,逼她妥協,逼她同意這場比試,想要把民團的權力從她手裡奪走,交到他們自己人白承河手裡。
可若她同意比試,以陸牧生如今獨臂的傷勢,本事大打折扣,對上四肢健全早有準備的白承河,一旦落敗,民團隊長之位便要易主。
若不同意比試,今日這番流言蜚語就會徹底坐實,到時候她的名節會受損,她在族裡的威望會一落千丈,她掌家理事的地位也會受到威脅,她和陸牧生兩人更會被永遠釘在流言蜚語的風口浪尖上。
這一招計謀,實在是夠陰狠毒辣的!
七叔公一個老頭子能想得出嗎?
二叔?
三叔?
他們兩人更不可能。
蘇韞婠站在原地,一雙鳳眸逐漸凝重,一時間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哎喲,這門樓前鬧哄哄的,圍了這麼多人,這是在做什麼哩?」
就在這時,一道媚勁慵懶的女人聲音,打破了緊繃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二太太曹氏穿著件深紅色旗袍,裹著水蛇腰,圓潤挺翹的臀部一扭一扭地走過來。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曹氏的臉上帶著幾分故作疑惑的笑意,目光掃過全場。
白鳴昌見二太太曹氏出來,配合上前一步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最後說道,「二房嫂嫂,事兒就是這樣的。如今七叔要讓承河和陸牧生比試,韞婠侄媳婦死活不肯答覆,大夥都在勸著。」
曹氏聽完,面上依舊掛著笑意,轉頭望向神色難看的蘇韞婠,語氣看似公允地開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要我說呀,不過就是一場比試罷了,也不是什麼打生打死的惡鬥,犯不著鬧得這麼僵。婠婠,依我看,你就同意這場比試吧。我打心底里信得過陸護院,就算陸護院如今斷了一臂,一身底子還在,本事肯定比旁人強上不少,未必就會輸。你說,對不對?」
這話聽著是幫著蘇韞婠說話,實則句句把蘇韞婠往火堆上去推,擺明了就是不懷好心。
蘇韞婠那是何等聰慧,一眼便瞧穿了二太太曹氏的心思,神色愈發顯得難看。
這一刻,蘇韞婠有一股強烈的念頭,她想要公開陸牧生是教導總隊營長兼少校參謀的身份,是紫金山上血戰日寇的將官,看七叔公這些人還敢咄咄逼人,瞧不起陸牧生斷臂嗎。只是之前答應過替陸牧生保密身份,她知道陸牧生不想張揚炫耀,這種越發沉穩的性子也讓她感到陸牧生逐漸走向成熟。
就在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在蘇韞婠身上,逼著蘇韞婠表態之際,一道沉穩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必為難大少奶奶!」
眾人齊刷刷地轉頭,目光盡數落在那道左袖空蕩蕩的身影上。
陸牧生緩緩抬起頭,眼裡沒有半分慌亂,只有一片歷經戰火沉澱的擔當。
然後往前一步踏出,脊背挺得筆直,哪怕只剩獨臂,那股從戰場上浴血拼殺出來的氣勢,依舊壓得周圍不少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迎著所有人或輕視、或看好戲、或逼迫的目光,陸牧生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應下這場比試。
白承河少爺,你要比,我便陪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