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陽手裡的帽子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帽子,只是盯著王小小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她未見過面但早已在信里認識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聲音啞了大半截:「小小。你一個人來的?爹讓你來的?」
王小小握住他的手,只說了兩個字:「爹坐了一個夜晚的車,開了早上會議,就得回去坐鎮大本營,抽不開身,他非常擔心你,讓我來看看你。」
丁陽沒有再問任何關於安全的問題,回頭看著她說:「還沒吃飯吧?佳佳——去打飯了,多打一份。」
他說話的時候背對著她,但王小小看見他把帽子掛上去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帽檐在掛鉤上晃了兩晃才掛穩。
他擦了把臉,轉過頭來,眼眶微紅,但臉上帶著笑,只是說了一句:「你坐,我給你倒水。」
王小小喊道:「嫂子,麻煩你,我飯量大,主食我要吃十個窩窩頭。」
丁陽對著黃佳國點點頭,黃佳國走出去打飯。
等著人離開。
王小小面癱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朝朝哥,你是什麼意思?怎麼當爹的孩子很丟人?」
丁陽手裡的搪瓷缸晃了一下,熱水濺在手背上,他沒顧上擦:「沒有,我沒有。」
王小小的語氣不是質問,是陳述事實:「那你的結婚對象,在我說一連串的爹的時候,一點表情都沒有。你沒有跟她說家裡的身世。」
「她聽到丁建國的名字沒有驚訝,聽到方臻沒有反應,聽到賀建民沒有反應,聽到王德勝也沒有反應。
她是個副工程師,不是沒見識的人,她沒反應,不是因為她不懂,是因為你從來沒跟她說過。
你打算瞞她到什麼時候?
瞞到結婚那天?
瞞到孩子出生那天?
瞞到哪天她替你擋了風言風語,自己扛著所有委屈不告訴你?」
丁陽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你不單單繼承了丁家的姓,你也要繼承家庭的榮譽。
丁家就剩下你唯二的血脈了。
旭哥不知道你的身世,但旭哥為你驕傲,他上次跟我提起你,說你立了一等功,語氣比說起自己得了一等功還驕傲。
你打算不要旭哥嗎?
丁陽,你把自己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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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丁家的工具?
立功、拼命、省錢、不花津貼、睡硬板床、蓋洗得發白的被子,你以為這就是報答爹?
你活成什麼樣了?」
王小小站起來,把搪瓷缸從他手裡抽走,放在床頭柜上:「嫂子回來之前,你給我想清楚。丁家的榮譽不是你一個人扛的,旭哥有份,我也有份小瑾也有份,你是我哥,你賴不掉。」
丁陽站在原地,看著床頭柜上那個被搶走的搪瓷缸,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在床邊坐下,把臉埋進手掌里,聲音悶悶的:「小小,我不是不想跟佳佳說。
我是不知道怎麼說說?
我是丁建國的兒子,人家問哪個丁建國,我說北方二科的首長。
人家再問,我就得說我不是親生的,我是收養的。
收養的,這三個字,我說不出口。」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微紅,但語氣終於不再端著:「我怕別人說丁陽沒本事,侮辱了一門三將。
我怕我自己做不好,給爹丟人。
所以我不說,我在大慶這些年,誰都不知道我爹是誰。
我不怕死,我怕我做得不好,會得到一句,難怪了!老丁這麼厲害,他不是老丁的種。」
王小小低著頭,反應過來:「呵呵呵~爹這個混蛋玩意,又設計我,故意在我面前,一直朝朝朝朝的叫,我把你叫著丁朝了,被保衛處抓進小黑屋,我就叫保衛隊長給爹打電話,恭喜你,朝哥,你是丁建國的大兒子,被爹親自給捅了出來。」
丁陽想到那通電話,爹在那頭,輕描淡寫告訴整個大慶油田保衛處:王小小是我閨女,她來找我大兒子,我大兒子叫丁陽。
他無聲笑了,他的肩膀開始抖,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咬緊了牙關也壓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哽咽。眼淚從他的臉上淌下來,滴在洗得發白的軍被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抬起手捂住眼睛,指縫裡全是濕的。
王小小痞痞說:「朝哥,你要學學我,我另外三個爹也沒有血緣,但是我保證我是他們最疼愛的小崽崽。
爹這種生物是用來超越,以及用來用的。
沒錢了找他們;被人欺負了找他們;要辦實事,被人卡住了,用他們;受委屈找他們;想不通了繼續找爹;都是自家爹,客氣啥,只要不違反部隊紀律,爹們一律會幫我們。」
丁陽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眼眶還紅著,聽到小小的話,嘴角那道笑已經壓不住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過的日子:津貼捨不得花,被褥洗得發白,拼命立功,把自己當工具使,以為這樣才算對得起丁家的門楣。
可是眼前這個比他小了好幾歲的妹妹告訴他:爹不是用來還的,爹是用來用的。
他看著王小小那副痞里痞氣的模樣,輕聲說:「別學賀叔痞里痞氣的,不好。」
王小小從挎包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他手裡,語氣依舊是那種痞痞:「朝哥,你這二十多年活得太虧了。你把這顆糖吃了,從今天開始重新做人,爭取寬大處理。爹不是你的債主,爹是你的後台。你是丁建國的大兒子,不是丁建國的債戶。都是自家爹,客氣啥?記住了沒有?」
丁陽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大白兔奶糖,糖紙上那隻兔子咧著嘴笑。他把糖塞進嘴裡,奶香在舌尖化開,真甜呀!娘走了,他再也沒有吃過大白兔奶糖。
丁陽抬起頭看著王小小,聲音還有點沙啞:「小小,幫我一個忙。等下我跟佳佳坦白,你在我身邊,幫我說說話。我嘴笨,怕說不清楚。你在旁邊,我踏實。」
王小小面癱:「行。不過我只負責補充,你自己開頭。你是營長,戰場上沒慫過,跟未婚妻坦白身世,比打仗還難?丁家的大兒子,拿出你在油田守井的膽子來,連老毛子的坦克都不怕,還怕跟嫂子說句實話?記住了,嫂子是你自己選的,她能在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答應嫁給你,就不會因為你有了幾個爹而看不起你。」
丁陽點了點頭,外面傳來腳步聲,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黃佳國端著一摞飯盒剛好走到門口,他趕緊接過飯盒:「佳佳,小小是我妹妹。我有個爹,叫丁建國,是北方二科的首長。我不是他親生的,我是他收養的。我不是有意瞞你,我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我不敢說他是我爸,怕我做得不好,毀了他的名聲。」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黃佳國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把他肩膀上那根脫落的線頭輕輕捻掉,:「你立一等功的時候,我不認識你爹。你後背燙傷的時候,我不認識你爹。我答應嫁給你的時候,我還是不認識你爹。丁陽,我選的是你,不是你爹。你姓丁也好,姓王也好,都是你。」
王小小搭話了:「姓王也蠻好的,我親爹會非常高興的。」
丁陽低下頭,額頭抵在她手背上。
黃佳國沒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像是在安撫一個終於卸下所有包袱的孩子。
王小小站起來,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有些話,妹妹在場可以壯膽,但說開後,就該留在那裡當電燈泡了。
但是她的肚子好餓呀!?
王小小突然這兩排,都是有家屬住的。
隔壁的隔壁居然是保衛隊長家。
保衛隊長估計看到她來,走了出來想,遞給她一支煙,王小小接過來,先給他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方爹教過她,有時候一支煙能撬開的話比一份紅頭文件還多。
「隊長,這裡是家屬院嗎?如果不能說,就不說。」王小小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嘮家常。
保衛隊長靠在牆上,看著對面那排亮著燈的窗戶,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沒有什麼不好說的。這裡本來是軍官宿舍,後來組織同意隨軍。我家不在這兒,我哥在這邊,還得感謝你帶來的藥,今天我來,是給我嫂子送藥過來。」
王小小關心的問:「嫂子怎麼啦?」
「我嫂子身體不好,油田這邊的衛生所缺幾味藥,一直沒配上。上次治安大隊的林大隊長來大慶視察,聽說了這事,回去之後專門讓後勤把藥調過來了。
王小小把煙叼在嘴裡,憋著氣,從挎包里掏出紙筆,刷刷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他:「隊長,這個方子是我叔爺爺一位老紅軍給我的,治風寒咳嗽的老方子,藥材都是常見的,衛生所應該能配齊,你拿回去給嫂子試試。我大哥在這裡,請你大哥看到我哥有事,通知我一聲。」
保衛隊長低頭看著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藥方,又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面癱臉的小光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把藥方折好放進口袋,朝她立正敬了個禮:「王同志,謝謝。」
丁陽從屋裡出來找她,看見她和保衛隊長在一起抽菸,愣了一下。
王小小把煙掐了,對保衛隊長說了句:「明日我還在,藥方有問題隨時找我。」
王小小可以給藥方,但是絕對不給看病,現在中醫是四舊,她大步朝丁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