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月29日,農曆臘月三十,除夕。
紐約曼哈頓的唐人街,早已被一片喜慶的紅色裹住。沿街的店鋪掛起了大紅燈籠,門口貼著燙金春聯,鞭炮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整個唐人街都飄著炸年糕和燒臘的香氣,混著冬日的冷冽,反倒襯得年味愈發熱鬧。
可細看街面,卻和往年大不一樣。
往年這個時候,各堂口的混混早該沿街收年節保護費了,賭場煙館的吆喝聲能吵到半夜。
今年卻格外安生,地痞混混不見了蹤影,幾個路口還站著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他們一邊幫老人提東西,一邊疏導人流,規矩得很。
這些都是致公堂的人。
老輩華人都知道,致公堂是洪門分支,早年是華人抱團取暖的堂口,打打殺殺了幾十年,護著華人在異國他鄉站穩腳跟。
到了司徒美堂老爺子手裡,更是全力支持抗戰,愛國名聲響遍全美。
如今致公堂的家業交到孫子司徒俊手裡。
這位三十歲的少當家,眼界寬,一接手就大刀闊斧改革——停了黃賭毒生意,遣散了好勇鬥狠的老成員,把堂口改成了僑民服務站。
幫華人和留學生找工作、調解糾紛、提供免費的法律援助,這幾年,在唐人街聲望極高。
但所有人都知道,致公堂能轉得這麼順,全靠南華的支持,特別是李崇文的支持。
早在十六年前,司徒美堂就看好在南洋創業的李崇文,捐了大筆錢,支持李崇文搞漢化、辦工廠、興教育,還支援了不少海外人才。
南華發展起來後,李崇文也投桃報李。
不僅特批致公堂在南華註冊成立致公黨,由司徒家後人出任黨主席,參與地方民生建設;
還源源不斷地給致公堂牽線搭橋,讓他們能做正經生意,不用再靠打打殺殺過日子。
這次李崇文來美國,司徒俊提前半個月就遞了帖子,再三邀請他除夕來唐人街,和同胞們一起過年,同時慰問南華來的留學生和移民。
一來解解鄉愁,二來也想借著李崇文的到來,徹底敲定致公堂統一全美唐人街的計劃。
街面上,年味歸年味,矛盾也照舊。
德昌茶館的門口,一邊是留著花白辮子、穿著青布長袍馬褂的老華僑,佝僂著背揣著手站在茶館門口,看哪兒都不順眼。
他們大多是清末民初漂洋過海來的,一輩子守著從老家帶出來的規矩,認定長袍馬褂、腦後辮子,就是華人的根。
另一邊,卻是一群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他們穿著交領右衽的襦裙、圓領窄袖袍,配色素淨雅致,衣擺繡著,腰間掛著玉佩香囊。
三五成群走在街上,見面拱手作揖,一口標準的南華國語,聊得熱火朝天。
這些大多是從南華來的留學生,還有近十年從南華移民過來的新華人。
自打李崇文在力推漢化政策近二十年,潛移默化下來,南華早就是漢服漢俗的天下。
南華學校教華夏正朔,節日行傳統漢禮,連日常著裝,改良漢服都成了主流。
年輕人從小耳濡目染,出了國更是把漢服當成身份象徵,走到哪兒穿到哪兒。
可在某些華人眼裡,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傷風敗俗,簡直是數典忘祖。」
茶館門口,穿著長袍馬褂的陳阿公手裡的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響,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他是唐人街出了名的老頑固。
他指著街對面幾個穿漢服的姑娘,氣得鬍子都抖了:「穿得不倫不類,這也叫華人?我看是忘了祖宗。」
他今年七十八,光緒年間生人,十二歲跟著舅舅下南洋,後輾轉到美國,守著一間雜貨店過了一輩子,從未出過紐約的唐人街。
他不知道大清為什麼亡,也不懂什麼叫革命,眼裡就只有唐人街這一方天地的老規矩。
陳阿公不僅看南華來的年輕人不順眼,連唐人街長大的,只穿西裝剪辮子的也看不慣——只要腦後沒辮子,在他眼裡都不算正經華人。
在他的認知里,大清雖亡了,但老祖宗的規矩不能變。男人留辮子、穿長衫馬褂,女人穿旗袍,這才是正兒八經的華人打扮。
旁邊幾個老頭紛紛附和:
「就是!這幫南華來的小年輕,整天穿些奇裝異服。還說什麼漢服,聽都沒聽過。」
「我看就是被日本人教壞了,學了些洋不洋土不土的東西。還敢說是傳統文化?」
「以前學洋鬼子剪辮子穿西裝就夠亂了,現在倒好,直接學戲子穿戲服,亂七八糟的!」
「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他們不可。」
正說著,街對面走來幾個哥倫比亞大學的留學生。領頭的男生叫林文軒,長安人,學機械工程,穿一身改良宋制圓領袍,窄袖收腰,正和身邊同學笑著討論晚上同鄉會的年夜飯。
「哎!你站住!」
陳阿公猛地站起來,拄著拐杖衝過去,攔在林文軒面前。
林文軒愣了一下,下意識拱了拱手:
「阿公,您叫我?」
「少來這套陰陽怪氣的禮!」陳阿公拐杖一跺,指著他的衣服罵道:「你穿的這是什麼東西?不倫不類的。我問你,你是不是華人?」
林文軒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這種話,他來美國半年聽了不下十次。
他耐著性子解釋:「阿公,這是漢服,是我們漢民族的傳統服飾。我們漢人穿了幾千年,直到滿清入關才被迫剃髮易服。」
「這不是奇裝異服,是我們的民族服裝。」
「放狗屁!」陳阿公當場炸了,唾沫星子橫飛:「什麼漢服?我活了七十八,從沒聽過。」
「我爹穿馬褂,我爺爺穿馬褂,我祖祖輩輩都穿馬褂,這才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你們這些年輕人,不學無術亂改規矩,就是忘本。」
「阿公,您這話就不對了。」
林文軒也來了脾氣,挺直腰杆道:「剃髮易服是滿清暴政,是用屠刀逼我們換的衣服。」
「明朝以前,我們漢人都穿漢服。您說的馬褂旗袍,那是滿人的服飾,不是我們漢人傳統。」
「你你你!」陳阿公氣得手指發抖,揚手就要一拐杖打過去:「反了你了敢說大清的不是。」
「我今天替你爹媽教訓你!」
林文軒側身躲開,周圍頓時圍上一圈人。
旁邊幾個留著小辮子的老頭立刻附和:
「穿得跟戲子似的,丟我們華人的臉。」
「我看就是被日本人教壞了,不洋不土。」
留學生們也氣了。
「剃髮易服是滿清拿屠刀逼的。」
「嘉定三屠、揚州十日,幾十萬同胞掉腦袋才換的規矩,那叫屈辱,不叫傳統。」
「明朝以前的人都穿漢服,難道他們就不是祖宗了?」
「守著三百年的枷鎖當寶貝,到底是誰忘本?」
兩邊越吵越凶,圍觀看熱鬧的人擠了里三層外三層。老人站老頭這邊,新移民和留學生站年輕人這邊,吵得面紅耳赤,眼看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致公堂的人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