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搡間,陳阿公想要用拐杖打人,有個老頭伸手就要去扯林文軒的衣領,眼看就要見血。
就在這節骨眼上,十幾道黑色身影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住手!都住手!」
領頭的男人叫周強,是致公堂巡邏隊的隊長,三十出頭,身形敦實,嗓門洪亮。
他帶著十幾個人,迅速插到兩撥人中間,一左一右,伸手就把推搡的雙方硬生生分開。
周強使勁按住陳阿公想要揮過來的拐杖,急忙道:「陳阿公,使不得。大過年的,您老人家別動這麼大火氣,當心傷著身子。」
他轉頭又對著林文軒幾人,溫和的說道:
「幾位同學也消消氣。老人家年紀大了,觀念老,有話慢慢說,別嗆著老人家。」
致公堂的人一左一右攔著兩邊,幾下就把擠在一起的人群分開了半米的距離。
陳阿公還在氣頭上:「小周你別攔著,今天我非得教教這幫年輕人什麼叫規矩。」
周強連忙打圓場:「阿公,堂口今早特意交代了,除夕這天,得讓街坊們安安穩穩過年。」
「真要是動手傷了人,年都過不好了,何必呢?您要是覺得他們說得不對,我們去公館坐下來慢慢說,總比在街面上吵吵嚷嚷的強。」
他話說得客氣,可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周圍人都知道,致公堂雖然現在不打打殺殺了,但在唐人街的分量半點沒減。
真要是惹了致公堂,不說別的,以後他們辦事、找工作、調糾紛,人家都不會再幫你。
林文軒也順坡下驢,拱了拱手:「阿公,剛才是我語氣急了,您別往心裡去。但漢服是我們漢人的傳統衣裳,這點我還是堅持。」
「你……」陳阿公吹鬍子瞪眼,可被周強攔著,也沒法動手,只能氣哼哼地甩了甩袖子。
周強見狀,又笑著打了幾句圓場,對著周圍圍觀的人朗聲道:「大夥都散了吧散了吧。」
「該買年貨買年貨,該回家做飯回家做飯。大過年的,別圍在這兒湊熱鬧了。」
「有什麼矛盾糾紛,都可以去街口的公館,我們免費幫大家調解。」
見沒熱鬧可看,大夥便三三兩兩地散了。
幾個老頭扶著陳阿公,罵罵咧咧走了。
林文軒也帶著同學,轉身往同鄉會的方向走,嘴裡還忍不住嘀咕。
旁邊的小弟湊過來:
「強哥,用不用跟少爺說一聲?剛才鬧得還挺凶的,別等會兒貴客來了,再撞見這種事。」
周強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已經讓人去報信了。少爺交代過,今天絕對不能出亂子。」
「多盯著點,尤其是茶館那幾個老頑固,還有南華來的學生,別再讓他們湊一塊嗆起來。」
「放心吧強哥,我們都盯著呢。」小弟點點頭,又忍不住感慨:「換做以前堂口處理這事,早就大嘴巴抽上去了,哪用得著這麼費口舌。」
周強笑了笑:「你懂什麼?以前是打天下,現在是守天下。」
「司徒少爺說了,我們致公堂要想長久,就得靠人心,不是靠拳頭。」
「再說了,有南華那邊撐著,我們犯不著打打殺殺。好好辦事,以後好日子長著呢。」
幾人正說著,街那頭的小弟打了個手勢。
周強臉色一正,立刻整了一下西裝領口:「來了,都給我精神點。」
周圍的致公堂成員瞬間站直了身體。
整條街的喧鬧,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沒人留意到,從早上八點開始,唐人街四周就出現了許多白人,警察巡邏次數也多了。
街角的小販,手總不經意按在腰間;巷口靠車抽菸的人,眼神掃過每一個形跡可疑的人。
甚至連平時總在路邊晃悠的混混,今天一個都看不見,全被提前請去了警局喝茶。
這些人里,有紐約警局的精英便衣,有FBI特工,他們把唐人街,圍得跟鐵桶似的。
三天前,紐約市警局局長威爾遜,不僅接到了白宮的命令,還陸續接到了參議院史密斯、尼克森這位總統候選人的電話:
「南華總統李崇文,在1月28日要去唐人街過年,他少一根頭髮,你這個局長就別幹了。」
威爾遜當時冷汗就下來了。
別人不知道,他門兒清。這位李總統不僅是白宮的貴客,也是候選人尼克森的貴人。
一筆三百萬噸大豆的訂單,幫尼克森穩住了基本盤,少說能拉幾十萬張選票。
說是半個財神爺都不為過。
真要是在他地盤上出點事,尼克森那邊饒不了他,白宮都得扒他一層皮。
於是威爾遜親自掛帥,把局裡的精英全調了過來,便衣布防,外圍巡邏,連附近三條街的盜竊犯、混混都提前掃了一遍。
他自己更是一早就蹲在了街口的車裡,親自盯梢,比李崇文的保鏢還緊張十倍。
「都給我盯緊了!陌生面孔一律盤查,敢往核心區湊的,先抓了再說。」
對講機里,威爾遜的聲音都帶著緊繃。
上午十點整。
四台黑色寶馬防彈轎車,順著唐人街的街道緩緩駛來,車速穩得像在滑行。
外圍的便衣瞬間繃緊了神經,手悄悄按在槍上,不動聲色地把圍觀人群往兩邊引。
前後車的車門先開,八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快步下車,迅速在中間車旁形成一道屏障。
他們和美國便衣對視一眼,默契地分工,美國人守外圈,他們護近身,什麼都不用多說。
原本吵得熱火朝天的街口,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嗓子。
吵架的、看熱鬧的、買年貨的,全都下意識停了嘴,目光齊刷刷投向中間那輛轎車。
車門被輕輕拉開。
一明身著藏青色改良宋制圓領袍的男人,彎腰走了出來。
車門被輕輕拉開。
身著藏青色改良宋制圓領袍的李崇文,彎腰走了出來。李崇文的身上沒有多餘裝飾,卻自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
緊跟著下車的,是阮清荷夫人。
她一身淡青色漢服,髮髻挽得整整齊齊,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眉眼溫婉,下車後自然地挽住李崇文的手臂,笑著沖周圍點了點頭。
人群前排站著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是裁縫鋪李素梅的女兒阿琳,才七歲,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阮清荷的漢服看。
阮清荷瞧見了,眼底笑意更柔,鬆開李崇文的手臂,快走兩步蹲下身,從袖袋裡摸出塊裹著紅紙的奶糖,遞到小姑娘面前,聲音軟和:
「小朋友,新年好呀。」
阿琳怯生生地抬頭看了眼媽媽,見媽媽點頭,才雙手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夫人。」
小孩還學著剛剛大人的樣子拱了拱手,動作歪歪扭扭的,逗得阮清荷笑出了聲。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頂,站起身來的時候,剛好對上李素梅激動的目光,只微微頷首,便又重新挽住李崇文的手臂,沒有半點半點架子。
身後隨行的秘書、顧問、隨行人員,清一色的改良漢服,款式簡潔利落,行動方便。
老華僑們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他們活了一輩子,見過清朝的道台,見過民國的領事,見過美國的高官,從來沒見過穿這樣衣裳的高官。看著古怪,可偏偏氣勢壓人。
南華來的留學生和新移民,卻激動了。
林文軒渾身都在抖,盯著為首那張熟悉的臉,聲音都發抖:「總……總統?!」
他在南華的課本上、報紙上、學校的宣講會上,見過這張臉無數次。
就是這個人,在南華力推漢化近二十年,廢土著歷史,改漢姓,拆神社,興漢學。
反抗的送去挖礦,頑固的原住民要麼漢化要麼遷走,硬生生把這塊被殖民影響的地方,扭成了漢服漢俗、人人以漢人身份為榮的土地。
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在紐約唐人街的除夕,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
「真的是總統!」
「總統過年好!」
年輕人瞬間圍了上來,齊齊拱手,行了個標準的揖禮,聲音響亮,臉上滿是激動的紅暈。
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場面,瞬間變成了整齊的參拜。
陳阿公等一眾老華僑都懵了。
總統?南華來的大官?!
這麼大的官,怎麼也穿這種奇裝異服?還帶了一班子人都這麼穿?
陳阿公仗著自己年紀大,又在氣頭上,腦子一熱,拄著拐杖就往前走了兩步,梗著脖子大聲道:「你就是南華來的大官?」
「我問問你,你身為朝廷命官,不穿官服馬褂,穿這種不三不四的衣裳,成何體統?你就是這麼教年輕人的?教他們忘本?」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留學生們和新移民的臉色都變了——這老頭瘋了?敢這麼跟總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