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文和阮清荷沿著主街慢慢往前走。司徒俊在旁邊陪著,一行人繼續往唐人街深處走。
沿街的商鋪老闆們更熱情了。
剛才那番話,還有陳阿公下跪的場面,大家都看在眼裡。這位總統,有學問,有氣度,還沒架子,比作威作福的洋官、堂口老大強多了。
賣糖糕的張嬸,硬往隨行人員手裡塞:「總統,夫人,嘗嘗我家的年糕,南京口味。」
開雜貨店的老闆捧著一包紅紙包的奶糖,往隨行人員手裡塞:「大過年的,圖個甜。」
李崇文一一笑著道謝,拱手回禮,半點不推辭,也半點不擺譜,親民得很。
阮清荷也跟著微微頷首致意,眉眼溫柔,沒有半點總統夫人的架子。
街坊們更熱絡了,圍在兩邊邊走邊聊,跟迎自家親人回家似的,年味都濃了三分。
走著走著,阮清荷腳步忽然一頓,目光落在了街邊的梅記服裝店。
門口的木衣架上掛著兩件改良漢服,一件月白窄袖褙子,一件深灰圓領短袍。不是市面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戲服,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
「這家手藝看著不錯。」阮清荷輕聲說:「進去看看吧,剛好問問這邊漢服的銷路。」
「好。」
李崇文笑著點頭,陪著她邁步走了進去。
裁縫鋪老闆李素梅正低頭踩縫紉機,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是李崇文夫婦,嚇得差點從凳子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關了機器,連忙擦凳子:
「總統,夫人,快請坐!」
「我這地方小,亂得很,您二位別嫌棄。」
「不亂,收拾得很乾淨。」阮清荷走到衣架前,指尖輕輕拂過褙子的面料,笑道。
「這是宋錦?南華的?!」
「手感細膩,光澤也好。你這改良得也巧,窄袖收腰,日常幹活穿也方便。」
李素梅眼睛一下子亮了:「夫人您真懂行,這就是致公堂從南華進口的料子。」
「我當初就看著幾張圖片琢磨,想著平時討生活,寬袖太礙事,就自己改窄了點。買菜、做飯、打掃衛生都能穿,不扎眼也不耽誤事。」
「是這個道理。」阮清荷點點頭,回頭對隨行的助理說:「把我帶的漢服稿子拿過來。」
助理立刻遞過來一個藍布捲筒,打開是一沓圖紙:暗紋雲鶴、淺刻蘭草、小朵梅花,全是南華流行的日常款,素雅又精緻,不浮誇。
「這些是南華最近時興的樣式,你留著參考。」阮清荷把稿子推到她面前。
「以後致公堂會館的工作人員制服,還有節慶活動的禮服,都優先找你做。」
「是生意上有難處,比如缺料子、缺人手,就去致公堂的服務站說,他們會幫你協調。」
李素梅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一個人帶孩子,守著這間小裁縫鋪,本來還在愁下個月房租漲了撐不住。結果夫人一句話,不僅給了圖紙,還送來了長期訂單。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她激動得眼眶都紅了,連連鞠躬:「我一定好好做,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李崇文在旁邊看著,笑著插了句:「她啊,在本土就愛逛這些裁縫繡坊,眼光准得很。」
「你照著做,生意只會越來越好。」
阮清荷回頭嗔了他一眼,眼底卻帶著笑意。
李素梅看著夫妻倆互動,心裡更暖了。都說總統夫人出身不凡,可人家半點架子都沒有,心思還這麼細,隨手就幫了她這種小商戶。
阮清荷看著李素梅激動的樣子,笑了笑沒說話。她幫助李素梅,只是想在唐人街推廣南華的漢服,不管她是不是故意將漢服掛出來。
從裁縫鋪出來,又逛了兩家雜貨鋪、一間書店,眼看快到中午的飯點了。
司徒俊笑著引著眾人:「總統閣下,夫人,菜都準備好了。都是家鄉菜,我們邊吃邊聊。」
一行人剛走進飯館,還沒落座,就看見大門的被人敲響。紐約警局的局長威爾遜,西裝筆挺,額頭卻帶著薄汗,快步走了進來。
他一眼看見李崇文,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快步上前,熱情得都快溢出來了:「總統閣下,您好您好,我是紐約警局局長威爾遜。」
「我特意過來跟您匯報一下安保情況,周邊三條街我們都布了人手,這裡絕對安全。別說混混了,連只可疑的野貓都跑不進來。」
滿屋子華人都愣住了。
紐約警局局長?
親自過來匯報安保?
以前華人被搶被打,報警半天都沒人來,來了也是敷衍兩句就走。現在倒好,局長親自上門,跟下屬見上司似的,畢恭畢敬?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崇文伸手和他握了握,笑道:「有勞局長費心了。大過年的還讓你們加班,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威爾遜連忙擺手,笑得一臉殷勤。
「對了,剛才有三個愛爾蘭幫的小混混,拿著手槍想往這邊收保護費。但還沒走到街口,我們就當場拿下了,絕對沒驚擾到您和夫人。」
「您要是有任何需求,隨時吩咐,我就在外面車裡守著,隨叫隨到。」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愛爾蘭的黑幫還沒靠近飯館,就被抓了?
大家連點動靜都沒聽見,美國警察就把事辦得乾乾淨淨?
換做以前,黑幫砸完店警察都未必來。
現在倒好,人剛冒頭就被摁了,局長還親自進來賠笑臉匯報。眾人心裡又驚又喜,看向李崇文的眼神,敬畏又多了幾分。
以前總聽報紙、廣播和電視說,南華多麼厲害,占了多大的地盤,工業有多麼強,軍隊多麼能打,大夥總覺得遠,沒什麼實感。
今天親眼看見白人高官點頭哈腰、小心翼翼的樣子,才算真真切切感受到,李崇文的分量——重到能讓白人局長都跟伺候祖宗似的。
他們華人,終於也有讓洋人不敢小瞧、畢恭畢敬的一天了!
李崇文微微頷首:「多謝局長。既然來了,不如坐下喝杯茶,吃口便飯?」
「不了不了!我得去外面盯著!」
威爾遜頭搖得更厲害了,他就是特意來露個臉,好在史密斯參議員和尼克森那裡刷好感,他在局長這個位置已經十年了,他也想進步。
「您和夫人安心用餐,有事隨時喊我!」
說完,他又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才轉身離開,並親自到街口巡邏去,剛轉身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李崇文的聲音:
「威爾遜局長留步,借一步說句話。」
威爾遜腳步一頓,隨即堆起滿臉笑容,快步轉了回來:「總統閣下,您吩咐。」
司徒俊立刻會意,揮手讓屋裡的夥計、隨行人員都先退到外間,順手帶上了偏廳的門。不大的空間裡只剩兩人,氣氛有了幾分微妙。
李崇文直接開門見山:「威爾遜局長,唐人街的華人,大多是本分做生意、討生活的。」
「以前唐人街黑幫橫行、警察不管,受了不少委屈。我能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他看向威爾遜,誠懇道:「以後唐人街這邊的治安,還要勞煩局長多費心。別讓那些牛鬼蛇神,再來騷擾老百姓過日子。」
威爾遜心裡一喜,他立刻拍著胸脯表態:「閣下放心,您不說我也得辦。」
「以後唐人街就是我局裡的重點關照片區,我專門安排一隊人定點巡邏。」
話說得漂亮,可他話鋒一轉,嘆了口氣:「不瞞閣下說,我這個局長,一坐就是十年。」
「不是我不想辦事,是上面沒人說話,很多事施展不開。要是能再進一步,別說是唐人街,整個紐約的華人,我都能照看得明明白白。」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明著要好處了。
威爾遜可是打聽過李崇文的過往,特別是和史密斯參議員、尼克森候選人的關係。
他打聽到,十八年前,史密斯還只是顧問團的一個小小負責人,連議員的門檻都摸不到。
用了十四年時間,就成了參議院的實權大人物。這裡面的門道,只要是個聰明人,都懂。
李崇文把史密斯的私人名片,遞了過去:「威爾遜局長是聰明人。聰明人,前途不會差的。」
威爾遜知道,這事兒成了。
「多謝閣下,我一定不讓您失望。」他強壓著激動,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您安心用餐,我就在外面守著,絕對不會讓任何人驚擾到您。」
說完,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門的瞬間,腰杆都比剛才挺得更直了。
飯館裡,大家還在議論紛紛。
「我的天,一個白人警察局長居然對總統這麼客氣?跟下屬見上司似的。」
「以前我們被愛爾蘭黑幫欺負,報警都沒人管。現在倒好,局長親自站崗。」
「還不是因為總統來了,我們華人,終於也有讓美國人不敢小瞧的一天。」
「太解氣了。我來美國二十年,從來沒這麼揚眉吐氣過。」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滿是壓不住的興奮。
這時,李崇文走出來解釋道:
「不是我的面子大,是南華強大了,讓美國不得不重視,所以別人才會尊重我們。以後唐人街有我在,有南華在,就沒人敢隨便欺負你們。」
一句話,說得滿屋子人心裡都暖烘烘的。
司徒俊趁機上前一步,對著在場眾人朗聲道:「正好趁今天人齊,我跟大家宣布個事。」
「從下個月起,致公堂全美所有堂口,黃賭毒生意將徹底停掉,所有堂口改成僑民服務站。」
「以後大家找工作、遇糾紛、生活有困難、身份有問題,都可以去服務站說,分文不取。」
「我們還會和南華那邊對接,給大家牽線搭橋,做正經生意,賺安穩錢。」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歡呼。
老一輩的華僑們最是感慨,他們看著致公堂走到今天,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步有多難。
沒有李崇文撐腰,沒有南華源源不斷的投資和生意,致公堂哪能這麼容易就洗白上岸。
十六年前司徒美堂老爺子力排眾議,把大半身家投去南華,當時多少人罵老爺子老糊塗。
現在看來,老爺子哪裡是糊塗,分明是眼光毒辣,一眼就相中了潛力股。
老一輩華人紛紛通知家裡的孩子,讓他們儘快趕回來,一定要參加今晚總統的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