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文憑窗站著,點了一支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目光落在巷口來回巡邏的警車上。
司徒俊坐在桌邊,手指點著鋪開的全美唐人街地圖:「總統,紐約這邊基本盤已經穩了。」
「但是,夏威夷、芝加哥和洛杉磯那邊的唐人街,他們還有顧慮。一是怕丟了地盤,二是怕停了黃賭毒,底下兄弟沒飯吃。」
「還有一批民國末年逃過來的舊官僚、老買辦,手裡有錢卻端著架子,跟致公堂不對付,背地裡沒少使絆子,說我們是南洋土包子。」
「地盤不會少他們的,錢也不會少賺。」李崇文轉過身:「至於那些不聽話的……」
李崇文的語氣冰冷了幾分:「願意配合的,一起賺錢;不願意的,就讓他們消失。」
「國情院會幫你的,你安排好人手,半個月內,把全美唐人街的黑惡勢力全部清乾淨。我不想再看見有華人收華人保護費的事。」
「是!我明白!」
司徒俊立刻點頭,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有李崇文撐腰,別說清幾個黑幫和遺老,就算把全美唐人街徹底洗牌,也不是難事。
正說著,侍從官嚴澤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有點微妙,俯身低聲匯報:「總統,外面來了二十多個人,都是民國末年遷居美國的舊人。」
「他們遞了名帖,說想要求見您。」
「為首的是前行政院政務委員孔令昭,還有上海前商會的杜衡,中央日報前總編許墨林……」
嚴澤看總統沒有不見的意思,便補了句:
「看著都上了年紀,在門外站了快四十分鐘了,說見不到您就不走。」
李崇文眉梢都沒動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1960年托桂系元老說情,想去南華定居的,就是這批人吧?」
「是的!當年您直接批了不准入境、不予優待八個字,他們找了好幾位桂系老臣說情,都被您打回去了。」嚴澤低聲道。
「這八年南華發展得越來越好,估計他們在美國待不住了,直接堵您來了。」
房間裡的人紛紛相互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微妙的神色。
這批人誰不知道?
當年大陸解放,這幫人要麼是黨國高官,要麼是豪門富商,要麼是名流文人,卷著黃金美鈔、古董字畫拍拍屁股跑路。
李崇文當初覺得這批人有錢,邀請他們投資南華。結果他們個個都覺得美國是天堂,南華是窮鄉僻壤,還敢對法國人動手,遲早要完。
結果十八年過去了,南華越干越紅火,他們反倒在美國混不下去了。
司徒俊聽完就笑了,譏諷道:「原來是這幫遺老。當年卷著民脂民膏跑美國時,多風光,揮金如土,怎麼現在想起求我們南華了?」
「見見吧,我也想看看,當年風光無限的民國權貴,現在混成什麼樣了。」李崇文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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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這就安排。」
飯館外的梧桐樹下,二十多位衣著體面卻難掩頹態的老人正站著低聲議論。
為首的孔令昭,是當年孔祥熙家族的旁支核心人物。到美國時,他名下光運過來的黃金就有二十多噸,美元、股票、古董不計其數。
剛到紐約那幾年,他是上流社會的常客,豪宅豪車,派對連開,日子過得比在國內還風光。
對於顧維鈞親自上門邀請,都被他多次拒之門外。那時候提起南華,他都是嗤之以鼻:「彈丸之地,苟延殘喘罷了,撐不過十年。」
可現實狠狠打了他的臉。
投資石油公司遇上中東戰爭,股價暴跌虧了三分之一家產;想開銀行,被美國本土資本聯手打壓,官司打了五年,血本無歸;兒子學商科畢業,雄心勃勃創業,被猶太人坑得差點破產。
十八年坐吃山空加投資連敗,億萬家產縮水了七成多。家裡傭人從八個砍到兩個,大別墅早就賣了,現在住的房子連當年的傭人房都不如。
錢少了還能熬,最讓他揪心的是後代。
孫子在美國長大,漢字認不了一筐,對祖宗半點概念都沒有;孫子在學校被白人小孩罵黃皮猴子,回家只會哭,連反駁的骨氣都沒有。
再這麼下去,孔家到孫子這輩,不僅家產敗光,連華人的根都要斷了。
「老孔,你說李崇文……會見我們嗎?」旁邊的杜衡搓了搓手,有點發虛。
杜衡當年是上海數得上號的棉紗大王,十里洋場呼風喚雨,跑路時捲走了無數真金白銀。
本以為到了美國能大展拳腳,結果水土不服,開紡織廠被本地工會搞垮,做貿易被海關刁難,生意越做越小,現在只能靠收房租度日。
八年前,他就托人找關係想去南華,結果被李崇文一口回絕。那時候他還不服氣,覺得南華窮地方,不去也罷。
可這八年看著南華經濟一飛沖天,家電、汽車都賣到美國來了,他是真的坐不住了。
「無論他見不見,我們都得等。」孔令昭沉聲道:「美國是待不下去了。」
「你沒看老張、老李他們幾家,上個月都移民了?再耗下去,我們這點家底早晚耗光,後輩連口安穩飯都吃不上。」
旁邊站著的蘇太太眼圈泛紅,悄悄抹了抹眼淚。她丈夫是前外交部次長,當年帶著她和兒子跑到美國,沒幾年就病逝了。
她一個女人拉扯孩子長大,兒子大學畢業找工作,處處受排擠,核心位置輪不到,只能在公司打雜,快三十了連一個華人女孩都找不到。
「我不求別的。」蘇太太啞著嗓子說:「就想讓兒子去南華,找份正經工作,娶個華人媳婦,安安穩穩過日子。在美國,他永遠是外人。」
人群里的許墨林嘆了口氣。
他當年是中央日報的總編,一支筆鋒銳得很,罵政府罵政客頭頭是道。就連李崇文他也罵過,他將長江防線失敗,歸結於李崇文。
到了美國後,想進大報社沒人要,想辦報紙沒人看,最後只能在華人小報寫點八卦專欄餬口,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當年他罵桂系、罵李崇文罵得最凶,現在卻最想回去。文人嘛,總歸講究個葉落歸根。埋在異國他鄉,算怎麼回事?
「都打起精神來。」孔令昭清了清嗓子:「我們這次不是去求施捨的。」
「我們手裡還有錢,我們去南華是投資的,是幫他發展經濟的。」
「他李崇文就算是再生氣,難道還能跟錢過不去?」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沒底。
他太清楚這位李總統的手段了。
這十八年時間裡,對於反抗他的人,殺的殺,關的關,擼的擼,連桂系的元老功臣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半分情面不講。
自己這批人當年對他是愛搭不理,甚至在媒體上辱罵過他。現在過去,人家未必待見。
正忐忑著,飯館的大門開了。
侍從官走出來,面無表情道:「諸位,總統請你們進去偏廳說話。」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整理衣服,跟著往裡走。踩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看著窗明几淨的飯館,眾人心裡又是羨慕又是酸澀。
當年南華窮得叮噹響,連大使館都要靠美國人接濟。現在倒好,一個黑幫的飯館都如此氣派、規整,透著一股蒸蒸日上的底氣。
一樓偏廳里,李崇文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他明明只是安靜坐著,卻讓滿屋子曾經高高在上的權貴名流,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
二十多年不見,當年那個略顯青澀的桂系將軍,早成了執掌一方、不怒自威的大人物。
「閣下!」
眾人連忙上前打招呼,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他們的話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諂媚。
孔令昭走在最前面,擺出老資格的架勢,笑道:「崇文,多年不見,您風采更勝往昔啊!」
「我們這些人,天天都關注著您的消息。」
「看著您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經濟高速發展,工業發達,百姓富足。讓我們這些海外遊子,打心底里為您,又高興又自豪。」
「是啊是啊!」杜衡連忙接話。
「前陣子我去芝加哥的百貨公司,看到我們南華產的彩色電視機,畫質比日本的一點不差,價格還便宜,賣得可火了。」
「我跟身邊的朋友說,這是我們南華造的,臉上都有光。」
許墨林也文縐縐地附和:「總統您勵精圖治,踐行三民主義,讓南華百姓安居樂業,真正實現了中山先生的遺願。」
「我輩愧為中山先生的學生,望塵莫及。」
蘇太太也跟著點頭:「總統,南華能有今天,都是您的功勞。我們這些在海外的華人,聽著就安心。」
一頂頂高帽子不要錢似的往上送,好話講了一籮筐,繞來繞去就是不直說正事。
李崇文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打斷,也不回應。
等他們都說完了,房間安靜下來,他才放下茶杯,淡淡開口:「諸位的美意,我心領了。」
「南華能有今天,是幾千萬軍民苦幹出來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他抬頭掃過眾人,不容置疑道:「大老遠過來,不會就為了說幾句好話吧?有話直說。」
「我行程緊,待會還有工作。」
一句話,直接把攀交情的路堵死了。眾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對視一眼,都有點尷尬。
孔令昭咳嗽一聲,硬著頭皮把話挑明了:
「實不相瞞,我們今天來,是有事相求。」
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悲涼的姿態:
「當年戰亂,家國傾覆,我們不得已背井離鄉,遠赴重洋。本以為是暫避一時,等局勢穩定了就回去,沒想到一待就是十八年。」
「在美國這些年,看著是衣食無憂,可終究是寄人籬下啊!」
「我們這些老傢伙,半截身子入土了,怎麼都好說。可孩子們不行——在這裡永遠是外人,融不進主流社會,連自己的根在哪都快忘了。」
孔令昭不能接受自己的後代,成為一個普通人,為了碎銀幾兩,一輩子忙忙碌碌。
他說著,偷偷觀察李崇文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八年前,我們就托老朋友遞過話,想去南華定居。」
「那時候,南華剛起步,我們也知道回去可能給您添麻煩。即使被拒絕了,我們也毫無怨言。」
「可現在不一樣了。」
「南華政通人和,國富民強,我們這些人也老了,不求別的,就求個落葉歸根。」
「去南華安安穩穩度過下半輩子,讓後輩能在自己的文化里長大,做個堂堂正正的華人。」
話說得情真意切,蘇太太在旁邊已經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杜衡立刻補上最關鍵的籌碼:「總統您放心,我們回去,絕對不插手政治,不謀求任何政府職位,也不要任何特權。」
「我們手裡還有些積蓄,願意全部拿出來投資南華,辦工廠、建學校、修公路,一分錢好處都不要,就當是為國家做點貢獻。」
「我們就做普通老百姓,安安分分過日子,絕不給您添任何麻煩。」
許墨林也跟著點頭,懇切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老了就想葬在華人自家的土地上。」
「我們當年是做過錯事,可終究是華人。您就給我們一個贖罪的機會吧。」
話音落下,滿屋子人都眼巴巴看著李崇文,眼神里全是期盼。
他們已經退到了底線——不要官職,不要特權,願意掏錢投資,只求一個定居身份。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放低姿態到塵埃里了。李崇文沒理由不答應。
可他們沒想到,李崇文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崇文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眼神平靜,卻像帶著鋒芒,看得人心裡發慌。
「說完了?」
「那我也說幾句。」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心上:
「1949年,諸位離開大陸的時候,是什麼光景,不用我來複述吧?」
「孔先生,你孔家撤離時,從上海國庫調撥的黃金、外匯,折合美元有多少,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桂系的軍餉、救濟糧、工程款,多少等著用錢的地方,就這麼被你們卷到了美國。」
「多少桂系子弟在北方作戰,結果冬天穿不上棉衣,多少廣西的災民領不到救濟糧。你孔家卻在美國買豪宅、開派對,揮金如土。」
「杜老闆,你當年搞囤積居奇,棉紗、糧食、藥品,什麼緊俏你囤什麼,發國難財。」
「法幣貶值、物價飛漲,老百姓拿著一麻袋錢買不到一斤米,背後少不了你們這些大商人的手筆。」
「你知道廣西有多少普通人家破人亡,你賺得盆滿缽滿,拍拍屁股就走了。」
「許總編,你當年在中央日報,罵燕京軍罵得凶,罵貪官污吏也罵得響亮。」
「可真到了要你留下來共赴國難的時候,你第一個收拾行李跑路,比誰都快。筆桿子一揮,指點江山;真要擔責任,跑得比兔子還快。」
侍從官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當初在美國招攬人才,就因為這個姓許的,多次污衊南華,才拖慢了南華的發展。
幾句話,輕描淡寫,卻把每個人的老底都掀了出來。眾人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不敢反駁。
因為李崇文說的,全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