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的紅木茶几上,青瓷茶杯冒著裊裊熱氣,卻暖不透滿室的凝重。
孔令昭激動道:總統,話不能這麼說。」
「當年的事有時代的原因,我們對黨國也是有感情的。我們現在真的只想安穩度日,絕不碰政治,您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他看向主位上的李崇文:「我們知道南華正在搞工業建設,正是用錢的時候。」
「我們幾家湊了湊,願意拿出兩億美元,全數投到南華實業里。」
「只求總統閣下高抬貴手,給我們一個移民身份,讓我們能在南華安度晚年。」
話音落下,會客室安靜了幾秒。
孔令昭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自信。
兩億美元啊!這可不是小數目。
南華不過是南洋崛起沒幾年的國家,搞基建、建工廠處處要花錢,這麼大一筆投資送上門,李崇文沒理由拒絕。
在他們看來,自己這是雪中送炭,對方就算不親自出門迎接,也得笑著應下來。
司徒俊和嚴澤兩人,在心裡鄙視這些人。
兩億?
兩億就想敲開南華的門?
簡直可笑!
李崇文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聞言輕笑一聲:「兩億美元?」
「孔先生倒是大手筆。」
「不過我倒是好奇,天下這麼大,香港、澳門、台灣,還有蘭芳和北華,哪兒不能去。」
「諸位偏偏盯上了南華?」
一句話,直接戳在了眾人的軟肋上。
孔令昭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勉強擠出笑容:「總統閣下說笑了。」
「我們都是炎黃子孫,自然想去華人治理得好的地方。」
「南華這些年政通人和,發展迅猛,我們是真心嚮往。」
李崇文嗤笑一聲,顯然是不相信的。
「是嗎?」
孔令昭他們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先說香港,1968年的香港是什麼樣子,他們比李崇文還要清楚。英國人的殖民地,警匪一家,黑道橫行,洋行和豪門盤根錯節。
他們過去,怕不是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他們在美國當二等公民,已經當夠了。
怎麼還會想去香港再當一回呢?!!
他們還是有骨氣的,雖然不多。
孔令昭去年就托人去香港探過路,想把資產轉移過去,結果剛接觸兩家洋行,就被人盯上了,明里暗裡被敲了十幾萬港幣的竹槓。
香港看似繁華,實則是英國人的屠宰場,他們就是待宰的肥羊,他們哪敢真舉家遷過去。
再說澳門。澳門已經被燕京政府控制了,他們這些當年的黨國高官權貴、豪門巨賈,哪敢進去?想把當年的舊帳和燕京一筆筆算清楚?!
他們當年做接收大員,沒少撈油水。更不用說,他們某些人的手上還有說不清的血債。
澳門現在管控又嚴,真要是過去,跟自投羅網沒區別,下半輩子怕是都要在牢里過了。
台灣的話,他們是根本過不去。
蔣先生到台灣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了他們這些舊派系,把權力牢牢握自己在手裡。
蔣先生去世後,小蔣先生上位,對他們這幫老牌豪門更是防之又防。他們回去,是想再被抄一次家,還是想進保密局的大牢?!
至於蘭芳、北華和棉蘭,要麼戰亂不斷,要麼土著太多,要麼窮得叮噹響。他們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根本看不上這些地方。
富裕的東華,根本不開放移民簽證。
這麼算來算去,他們不是選了南華,是除了南華,你們根本無處可去。
會客室里死一般寂靜。
茶杯里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眾人難堪的神色。他們原本精心準備的說辭、端了半輩子的體面架子,被李崇文一聲嗤笑,拆得稀碎。
是啊,他們要是有別的好去處,何苦低三下四跑到紐約來求見?何苦拿著錢到處托門路?
孔令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原本以為自己帶著錢來的投資者,沒想到在李崇文眼裡,他就是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
杜衡咬了咬牙,試圖挽回局面:「總統話不能這麼說。我們就算有別的去處,也是真心認可南華的治理,才想著過來貢獻一份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這樣,我們再加兩億,四億美元。全部投到南華的家電和汽車行業。」
四億美元!
在場的舊權貴們都稍稍挺直了腰板。
這個數字,放眼整個世界,沒有哪個人會不動心的。他們就不信,李崇文還會拒絕。
可李崇文聽完,反而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幫人有兩億美元已經是全部家底了,沒想到藏得還挺深。
既然如此,那自然要多擠擠,把他們的油水都榨出來,全用在南華的建設上。
「四億?」李崇文挑眉,漫不經心道:「杜老闆覺得,現在的南華,缺你們這點錢?」
「美國的花旗、摩根,還有歐洲的銀行,天天排著隊找我們談貸款,求著我們拿錢。」
「我們南華的家電企業,光美國的訂單,就已經排到了1970年,生產線連軸轉都趕不及。」
「還有廣陵汽車,去年一年的淨利潤就有六千萬美元。今年的利潤,還得再翻番。」
李崇文看著杜衡,嘴角帶著淡笑,一字一句道:「你說,南華缺你們這四億美元嗎?」
輕飄飄幾句話,把他們最後的驕傲砸得稀碎。他們引以為傲的巨額財富,在如今蒸蒸日上的南華面前,居然如此不值一提。
會客室里,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蘇婉儀低著頭,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
他們這群人,逃亡海外,除了剩下點錢,什麼都沒有了。可現在,連錢都拿不出手了。
侍從官嚴澤,聽得心裡暗暗叫爽。
他父親是當年跟著撤到台灣的普通老兵,當年這幫大官卷著錢跑路,普通士兵和百姓卻啃著地瓜干、住草棚子,九死一生才熬過來。
要不是他們一家移民南華,早就餓死了。
總統說得對,憑什麼當年拍拍屁股享福的人,現在回來就能坐享其成?憑什麼?!
就在這時,站在孔令昭身後的年輕小伙子終於憋不住了。他是孔令昭的孫子孔傑,從小錦衣玉食心高氣傲,聽了半天早就一肚子火。
他的聲音又沖又硬:
「憑什麼這麼說我們?美國哪裡不好了?科技發達,生活自由,比你們南華強一百倍。我們願意去南華,是給你們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這話一出,全場都愣了。
孔令昭臉色大變,揚手一巴掌扇過去,厲聲呵斥:「住口,亂什麼。還不給總統道歉!」
可已經晚了。
李崇文的目光,落在這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身上,眼神平靜,沒有半分生氣:「你叫孔傑?在美國讀大學,學什麼專業?」
孔傑愣了一下,下意識挺起胸脯,帶著幾分驕傲:「麻省理工,機械工程專業。」
他成績常年穩居系裡前幾名,是常春藤的高材生,一直覺得自己比南華那些留學生多了。
「哦,高材生。」李崇文點點頭:「你畢業以後,能進福特、通用的核心研發部門嗎?」
孔傑臉上的驕傲瞬間僵住,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答案。
美國頂尖的製造企業,核心研發部門根本不會招華人。哪怕你成績再好、天賦再高,也只能做邊緣測試崗位,一輩子都碰不到核心技術。
這讓美國政府怎麼放心他們這些華人。
孔傑就知道這麼一個人。
他的學長,全系第一名畢業,投了十幾家大公司,最後也只能去個二線企業,連研發的邊都摸不到。
李崇文看著他發白的臉,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戳心:「在美國,你永遠是二等公民。」
「再好的才華,再高的學歷,也有天花板,永遠融不進白人的核心圈子。」
「你覺得美國好,是你還年輕,還在花家裡的錢,沒嘗過被人處處排擠、處處受限的滋味。」
「等你家族落魄、要養家、要看著白人能力不如你卻騎在你頭上的時候,你就懂了。」
孔傑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握著拳頭骨節都泛白了,卻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他不得不承認,李崇文說的是實話。
美國的光鮮,是屬於白人的。
他們這些黃種人,永遠是外人。
會客室里更安靜了。
老一輩的人都嘆了口氣。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早就嘗遍了這種滋味。看似住著洋房開著車,可心裡里的憋屈,只有自己知道。
孔令昭看著孫子吃癟,又看著李崇文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清楚,今天不拿出點真東西,是絕對過不去這關了。
他和杜衡、董世昌飛快交換了個眼神,三人都沉重地點了點頭。
「總統,是我們小輩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孔令昭壓下心裡的苦澀,再次開口。
「我們是真心想移民南華。」
「這樣,八億美元!」
「這是我們全部的家底了,全部投進南華的實業,一分錢都不挪作他用。」
「只求總統給我們一個定居的資格。」
八億美元!
司徒俊和嚴澤的眼皮微微一跳。
這筆錢,足夠再建兩座大型化工基地,再添三條半導體生產線了。他們倆下意識看向李崇文,心裡有點打鼓——總統不會再拒絕吧?
可李崇文還是搖了搖頭:
「錢是好東西,但南華的規矩更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花了多年時間,清黨反腐,剷除派系,才把國民政府遺留的買辦風氣、特權思想清理乾淨,才讓南華有了現在的清明吏治。」
「你們這些當年的黨國高層、豪門巨賈,門生故吏遍布各行各業。真要是進了南華,用不了三年,就能以你們為中心,形成新的利益集團。」
「到時候,我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李崇文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給出了明確答案:「所以,南華本土,諸位就不用想了。我不可能放諸位去南華的,把歪風邪氣再帶回去。」
這話如同最後通牒,打碎了眾人的希望。
董世昌腿一軟,差點癱在沙發上,臉上滿是絕望。連八億都不行嗎?難道他們真的要老死在美國,看著家產被白人一點點榨乾。
孔令昭身體晃了晃,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他死死咬著牙,看著李崇文的背影,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啞著嗓子開口,哀求道:
「總統,我們……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當年的事,是我們不對。」
他深吸一口氣,報出了最後的數字,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10億美元!」
「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全部身家了。」
「真的,一分都不剩了!」
「我們不求住琅琊、安港,不求任何特權,只求總統給我們一塊落腳的地方。」
10億美元!
饒是嚴澤早有準備,也忍不住心頭一震。
會客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崇文身上,屏住了呼吸。
孔令昭更是死死盯著李崇文,心臟怦怦直跳。這是他們最後的籌碼了。
如果這都不行,他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李崇文沉默了幾秒,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看著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舊權貴,如今一個個滿臉哀求,終於微微鬆了口:
「我也不是不近人情。都是炎黃子孫,總不能真看著你們流落海外,斷了根。」
眾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但是。」李崇文話鋒一轉。
「本土肯定是不行的。」
「汶萊怎麼樣?!在南海邊上,距離本土不遠,氣候宜人,目前正在搞開發建設。」
「你們要是願意,就定居在那裡。」
「當然,你們的孩子能夠去安港定居。」
汶萊?
孔令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既給了他們落腳的地方,又不會影響本土。不過他們孩子能夠去安港,也算不錯了。
「願意,我們願意。」
孔令昭連忙點頭,生怕李崇文反悔:「去哪裡都行,只要是南華的地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