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吉田茂從薩瑟蘭的辦公室出來後,立馬回到首相官邸,並召集心腹開會。
他解開西服扣子,在沙發上坐下,沉聲道:「GHQ已經同意讓我們在內務省的基礎上成立公安省,統管全國的警察行政和地方治安,重點是提防農村和漁區的赤色分子串聯。新的公安省,不再隸屬於內務省,直接向內閣負責,權力會大很多。」
「那閣下,警視廳呢?」
「警視廳保留建制,但管轄範圍只限於東京,東京以外的地方,歸公安省統一管理。並且,警視廳業務上要受公安省的指導。」
眾人聞言,表情各不相同。
這個結果算是好消息,但又稱不上好消息。
他們是拿到了治安權,但東京卻還是攥在警視廳手裡。
並且,東京以外的地區,不僅地方大,很多還都是偏遠的農村和漁村,管理起來很麻煩,很容易出事。
"東京不動也好。"白洲三郎見氣氛有些沉悶,適時開口替吉田茂圓場,"青木健太經營警視廳這麼久,東京的警察系統早就鐵板一塊。我們硬要往裡插釘子,反而會把精力耗在內部爭鬥上。」
「地方警察署大多是內務系老人,現在成立公安省,正好把舊內務省的人重新聚起來。這些人能力或許不顯,但勝在聽話,在地方上也有根基。」
有澤廣濟卻潑了盆冷水:「話雖如此,但現在的財政情況大家也知道,公安省要建起來,還要覆蓋全國,所需的費用極大。大藏省和商工省還卡在大阪人手裡,難保他們不會在預算上拖後腿。」
吉田茂背靠在椅背上,他何嘗不知道錢是最大的難題,「實在不行,先從內務省的既有預算里擠,再以地方治安費的名義讓各縣自籌一部分。前期不求規模,先把人散出去,把招牌立起來。」
「閣下,即便如此,經費缺口仍然很大。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說不當說。」白洲三郎忽然壓低了聲音。
「白洲君,你有什麼建議就直接說出來。」
「您看能不能籠絡一些舊華族和舊財閥,他們中的一些人雖然上了GHQ的公職追放名單,明面上不能再擔任公職。但家底還在,地方上的關係也還在。我們這個時候伸手,他們一定不會拒絕。」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舊華族和舊財閥,那是麥克阿瑟剛剛清剿過的對象。公職追放令還在生效,戰爭罪調查的陰影也沒有完全散去。
吉田茂現在要是轉過頭去拉攏這些人,一旦被GHQ發現,公安省還沒建起來,他這個首相的位置恐怕就要先搖一搖了。
他清楚其中的風險,但同樣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單薄。要想和石川家抗衡,他必須尋找盟友。
而那些被打壓的舊勢力,天然就是潛在的合作夥伴。
一直沒有開口的石橋一山看出了吉田茂的猶豫,開口道:「閣下,我覺得未嘗不可,GHQ雖然打壓舊華族和舊財閥,但並沒有禁止他們從事商業和民間活動。更何況,現在的首要問題是反共,在反共這件事上,大家有著共同的利益。」
吉田茂的目光閃了閃,現在GHQ已經開始慢慢放開對舊勢力的打壓,麥克阿瑟今天在會上也明確表態——穩定優先,反共其次,反腐最後。
只要不觸動GHQ的占領,不公開挑戰GHQ的權威,一些灰色地帶的運作,美國人未必願意多管。
他思慮再三,最終拍板:「那就先以地方治安費的名義找他們籌一些,順便看看這些人的反應。另外,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東京周圍的漁區恢復供應。麥克阿瑟只給了三天,三天之內東京的魚獲供應必須恢復。給農林省下通知,讓他們把漁貨收購價適度提高,配額也降一降。」
「閣下,公安省第一任部長,您打算讓誰擔任?」
吉田茂敲了敲膝蓋,「就讓石堂次郎來擔任吧,他在內務省深耕多年,熟悉地方警察體系,是最合適的人選。」
石堂次郎便是今天在會議上當眾揭露石川家腐敗,配合他唱雙簧的那位內務次長。
吉田茂這麼安排,也是對對方今天挨了一巴掌的補償。
當晚,石堂次郎一直忙到晚上八點才回家,在得知自己即將成為公安省的部長後,他的心情很是愉悅。
青木健太那一巴掌他記著呢,等公安省立起來,他遲早要還。
然而,他剛進家門,還在玄關處換鞋,就有十幾名警察緊跟其後,闖了進來。
他轉過頭,看著這些不請自來的警察,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大半:「八嘎!你們想幹什麼?知不知道我是誰?」
帶隊的警察走上前,把逮捕令在他面前展開,「石堂次長,有人舉報你是軍國分子,私通挺身復國軍,並參與策劃對麥克阿瑟的刺殺活動。我等奉青木總監的命令,依法對您進行逮捕,請您配合。
石堂次郎眼睛瞪得溜圓,他搶過那張逮捕令,借著玄關的燈光飛快掃了一遍,那上面的罪名一條比一條重。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又怒又急:「你們這是誣陷,一定是青木健太那個混蛋在報復!我要給首相辦公室打電話,我要給GHQ打電話,你們沒有權利抓捕我!」
「閣下,我們一切按程序辦事,您如果有疑問,到了警視廳,再慢慢申訴。」
石堂次郎當然清楚,什麼法律程序,不過是青木健太隨手丟出來的一張遮羞布。
他不過是上午當著麥克阿瑟的面指責石川家腐敗,晚上這些人就來抓他。
「我不走,我現在是內務省次官,沒有首相的命令,誰敢動我?」他一邊說,一邊朝後倒退,身體撞在鞋柜上,柜上一隻花瓶晃了晃,落在地上摔成幾片。
帶隊的警察朝身後的人點了一下頭,立馬有兩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石堂次郎拼命掙扎,嘴裡還在不停地罵,罵青木健太是石川家養的惡狗,罵石川弘明是竊國的奸賊,罵到最後,連吉田茂也被他捎帶上了。
半小時後,白洲三郎快步走進吉田茂的辦公室,臉上帶著少見的慌亂:「閣下,石堂次長被警視廳的人抓走了!」
吉田茂的眉頭倏地擰緊,「什麼理由?」
「罪名是……私通挺身復國軍,並參與策劃刺殺麥克阿瑟將軍。青木健太親自簽發的逮捕令,並向G2備了案,手續齊全。」
吉田茂聞言,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湊到嘴邊,卻沒有喝,又重重把杯子放下。
石堂次郎本是他準備拿來執掌公安省的旗幟,是插向石川家的第一把刀。現在刀剛出鞘,刀柄還沒握熱,就被石川家連根帶鞘地折斷了。
以他對石堂次郎的了解,對方不可能是軍國分子,但『參與刺殺麥克阿瑟』這頂帽子太重,重到G2寧殺錯不放過的地步。
「閣下,要不要向GHQ申訴?石堂次郎畢竟是公安部長人選,這件事……」
「沒有用。」吉田茂打斷了他,聲音有些沙啞,「青木健太經營警視廳這麼久,又抓捕了這麼多的軍國分子,隨便把一些口供和證據扣在石堂次郎身上,就會把證據鏈坐實了。另外,之前說的,接觸舊華族和舊財閥的事,先緩一緩。」
白洲三郎猶豫片刻,繼續道:「閣下,還有一件事,農林省剛傳回消息,他們說要想提高魚獲的收購價格,需要內閣先批一筆經費……」
話還沒說完,吉田茂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八嘎!這些蛀蟲,自從那個渡邊當上農林部長,貪腐了多少錢?現在就連提高收購價,也要內閣先撥經費?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白洲三郎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知道吉田茂罵的不是渡邊一個人,罵的是整個被石川家滲透得像篩子一樣的官僚體系。
吉田茂想推動任何事情,都要先繞過石川家布下的層層障礙。
吉田茂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但眼底的那股火還在燒。
他望著地上那一攤茶水和碎瓷片,忽然覺得它們像極了此刻的日本,支離破碎,滿地狼藉。
他當這個首相,一方面是對權力的渴望驅使他往上爬,但更多的,是想重建這個國家。
但現在,他只有一種深深地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