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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好久不見啊

2026-03-17 18:33:37 作者: 愛吃雞蛋的羊

  李耳帶著孔丘,在魯國的鄉間小道上走了兩日。

  第三日傍晚,他們來到一個村落。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戶人家,掩映在暮色和炊煙里。

  李耳在村口停下,目光落在一處籬笆圍起的小院上。

  院子裡的茅屋已經舊了,籬笆也有些歪斜,但收拾得還算整齊。

  院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呂」字。

  李耳下了牛背,推開籬笆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

  一個婦人正蹲在井邊洗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看見李耳,她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面上帶著幾分疑惑。

  「這位先生是……」

  李耳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裡是呂廉呂公的家麼?」

  婦人點點頭。

  「正是,敢問先生是……」

  「我是他的舊友,從成周來。」

  婦人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哽咽。

  「先生……您來晚了。」

  李耳沒有說話。

  婦人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我家阿翁,前幾日就去了。」

  她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阿大,阿二,出來!」

  兩個半大孩子從屋裡跑出來,一個十來歲,一個七八歲,都穿著粗布麻衣,臉上帶著茫然。

  婦人對他們說:「這是你們阿翁的朋友,從成周來的,快行禮。」

  兩個孩子懵懵懂懂地朝李耳行禮,動作有些笨拙。

  李耳彎腰,輕輕扶起他們,然後直起身,看著婦人。

  

  「後事可曾安排妥當?」

  婦人搖了搖頭,眼眶又紅了。

  「還沒有。阿翁走得突然。」

  「想請村裡的長者幫忙操持,可他們說,喪禮規矩太多,他們也不懂,得去請專門的『相禮』來主持,我家夫君正打算去請呢。」

  李耳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

  「不必去請了。」

  婦人抬起頭,看著他。

  李耳說:

  「我來。」

  婦人愣住了。

  「先生……您會?」

  李耳點了點頭。

  「會。」

  他沒有多說,只是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叫阿大的孩子。

  「帶我去看看你們阿翁。」

  ……

  呂廉的靈柩停在堂屋正中。

  靈柩前擺著一張矮几,上面放著幾樣簡單的祭品,一盞油燈,幾炷香。

  香已經燃盡,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灰。

  李耳站在靈柩前,沉默了很久。

  呂廉比他大二十多歲,當年在守藏室共事時,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每天只是埋頭整理典籍,從不參與那些史官們的議論。

  倒是有點像李耳。

  或許這便是兩人的緣分,

  「伯陽,某姓呂,名廉,往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就這麼一句話。

  之後的日子裡,呂廉確實幫了他很多。

  李耳問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呂廉只是笑了笑。

  「某沒別的本事,就是在這裡待得久些,伯陽天資聰穎,某幫不上大忙,只能做些小事。」

  三年前,呂廉說年紀大了,要辭官回魯國。

  臨走那天,他站在守藏室門口,朝李耳深深行了一禮。

  「伯陽,保重。」


  李耳沒想到,那一面,竟是永別。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個急匆匆趕回來的年輕人說:

  「準備東西,後日一早,送你父親入土。」

  .................

  後日清晨。

  天還沒有完全亮,巷黨的村民們便被一陣動靜驚醒。

  他們披著衣裳出來看,只見呂廉家門口,已經整整齊齊站了一隊人。

  打頭的,是一個騎著青牛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個十七、十八出頭的後生,再後面,是呂廉的妻兒,還有幾個幫忙抬柩的鄉鄰。

  喪禮開始了。

  李耳從牛背上下來,走到靈柩前,開始主持儀式。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步驟都清晰明了。

  從祭奠到起靈,從起靈到出殯,一切都井井有條。

  村民們看得入神。

  「這是哪裡來的先生?這禮行得比那些相禮還標準。」

  「不知道,聽說是呂公在成周的舊友。」

  「成周的舊友?那是有本事的人啊。」

  孔丘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

  他從李耳身上,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禮」。

  不是照本宣科的背誦,不是生搬硬套的模仿,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莊重。

  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每一個環節,都合乎分寸。

  靈柩抬出村子,朝墓地走去。

  送葬的隊伍沿著小路緩緩前行,沒有人大聲喧譁,只有腳步踩在泥土上的沙沙聲。

  走到半路,忽然——

  天暗了。

  孔丘抬起頭,只見太陽的邊緣,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那缺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太陽漸漸被吞沒,天地間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昏暗中。

  日食。

  隊伍停了下來。

  抬柩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識地想放下靈柩,又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其他人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著該怎麼辦。

  孔丘的心也提了起來。

  他看向李耳。

  李耳抬起頭,看了看天。

  那缺口已經遮住了太陽的大半,只剩下細細的一彎金邊。

  然後李耳開口了。

  「停下靈柩,靠到道路右側,所有人停止哭泣,靜靜等待。」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抬柩的人如夢初醒,連忙把靈柩抬到路邊,輕輕放下。

  送葬的人也都停了下來,不再哭泣,只是靜靜地站著。

  孔丘站在李耳身邊,抬頭看著天空。

  太陽的缺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

  徹底被吞沒。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遠處的地平線上,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光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黑暗持續了一會兒——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更久。

  然後,太陽的邊緣,再次露出一絲光芒。

  黑暗慢慢退去,光芒一點一點重新灑落。

  當天地完全恢復光明之後,李耳才輕輕點了點頭。

  「繼續走。」

  隊伍重新上路,朝墓地走去。

  ...............

  葬禮結束之後,孔丘一直沉默著。

  直到傍晚,他們在一處客舍歇下,他才終於開口。

  「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

  李耳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暮色。

  「說。」

  孔丘斟酌著措辭,慢慢說道:


  「靈柩一旦出門,按理說不該再停下。可方才日食,先生卻讓靈柩停在半路。弟子想,若是日食的時間太長,難道就一直等下去麼?萬一耽誤了下葬的時辰,豈不是更不妥?」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靈柩既然已經出門,按理是不能回頭的。日食來了,太陽看不見了,可誰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出來?與其停在半路,不如繼續往前走,豈不是更穩妥?」

  李耳聽完,轉過頭來,看著他。

  「我問你,諸侯朝見天子,是什麼時候出發?」

  孔丘一愣,隨即答道:

  「見日而行,天亮就出發,日落前停下歇息。」

  「大夫出使他國呢?」

  「也是見日而行,逮日而舍。」

  李耳點了點頭。

  「靈柩也是一樣,白日行走,夜裡停宿。」

  他看著孔丘,目光平靜。

  「方才日食,天黑了,黑成那樣,你知道是白天還是夜晚?」

  孔丘沉默了。

  「日食的時候,和夜晚有什麼區別?」

  李耳繼續說,「若是繼續前行,豈不是和夜裡趕路一樣?」

  「夜裡趕路的,是什麼人?」

  孔丘脫口而出:

  「罪人,和奔父母之喪的人。」

  李耳點了點頭。

  「日食之時,安知不是夜晚?」

  孔丘愣住了。

  李耳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況且,君子行禮,當以周全為本,若是為了趕時辰,不顧安危,讓逝者的親眷涉險,那還算什麼禮?」

  「禮者,不以人之親痁患。」

  「寧可等一等,也要確保萬無一失。」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

  孔丘聽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要行禮表示受教的時候。

  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

  「李耳,好久不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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