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窗外的麻雀就開始嘰嘰喳喳鬧騰開了。
孫玄翻了個身,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錶,
眯著眼湊近了看,時針剛過六點。
昨晚上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糊著,
這會兒腦袋還有點發沉,
可心裡裝著事兒,躺也躺不住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
孫玄簡單洗漱完,對著牆上的鏡子刮鬍子。
鏡子裡的人三十出頭,國字臉,濃眉大眼,
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
從柜子里翻出那件藏藍色的滌卡中山裝穿上。
孫玄拿抹布擦了擦擋風玻璃,
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
子哼哼了兩聲,抖了抖,平穩地轉了起來。
清晨的街道上人還不多,自行車倒是絡繹不絕,
叮叮噹噹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路邊的早點攤子冒著熱氣。
幾個穿著藍布工作服的工人蹲在路邊吃豆腐腦,
一邊吃一邊聊著什麼,笑聲粗獷而爽朗。
孫玄把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腦子裡卻在盤算今天要說的話。
車子拐上長安街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孫玄看見幾個騎著三輪板車的小販從身邊經過,
車上堆著成筐的蔬菜,頂上的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
路邊的電線桿上貼著花花綠綠的標語,
「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紅色的紙在黑灰色的牆壁上格外醒目。
開到區規劃局門口的時候剛過八點,
孫玄找了個空位停好車,整理了一下衣領,
朝那扇朱紅色的大門走去。
門衛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著紅袖標,
正坐在傳達室里聽收音機,
裡頭放著評書,說的是岳飛傳。
「同志,您找誰?」老頭探出頭來。
「我是來辦土地開發手續的。」
孫玄遞過去一根煙。
老頭擺擺手說不抽,接過介紹信看了看,
又上下打量了孫玄幾眼,眼神裡帶著點好奇:
「進去吧。」
裡面是個不大的廳堂,光線有些暗,
空氣里飄著濃重的茶水氣和紙張油墨混合的味道。
靠牆是一排木頭櫃檯,漆面磨得發亮,
站著兩個穿藍色中山裝的辦事員,
一個年紀大些,戴著老花鏡在低頭看報紙,
另一個年輕點,正捧著一個搪瓷缸子,
呼嚕呼嚕地喝著什麼,
熱氣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孫玄走到櫃檯前,把準備好的材料,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主要是街道開的身份證明和一封言辭懇切的申請書。
申請書是他昨晚熬了半宿,
用那種帶橫線的信紙,一筆一划寫的,
字跡力求工整,把「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改善首都人民居住條件,
解決廣大職工群眾住房困難。」
之類的帽子戴得高高的。
「同志,我想諮詢一下,買地建住宅的事兒。」
喝水的年輕辦事員放下缸子,
眼皮撩起來看了他一眼,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打量:
「買地?建住宅?」
他接過那幾張紙,草草翻了翻,眉頭就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同志,你這……私人買地?哪兒的政策?」
孫玄心裡「咯噔」一下,
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他早料到不會太順。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有理有據:
「是這樣,同志。我看了報紙,
去年深圳那邊已經開始搞試點,土地可以有償使用了。
咱們首都,我覺得也得跟上形勢,不能落後嘛。
我這是響應號召,自己籌措了一部分資金,
想為首都的建設出份力。
改善職工居住條件,也是為四化建設做貢獻不是?」
他這番話說得半文半白,又是「有償使用」,
又是「四化建設」,還真把那個年輕辦事員給唬住了,
拿著申請書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轉頭看向旁邊看報紙的老同志:
「李科,您瞅瞅這個。」
被稱作李科的中年人摘下老花鏡,
慢悠悠地接過材料。
他的目光在「孫玄」這個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又看了看申請用地的大致範圍和面積。
孫玄寫的是「約壹佰畝」,
心裡更是像揣了十五個吊桶。
一百畝,在現在這個年代,
尤其是京城這地界,可不是鬧著玩的。
「孫玄同志,」
李科的聲音不高,帶著體制內人特有的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
「你這個想法……很大膽嘛。
你知道一百畝是什麼概念?
建住宅,那可不是過家家。
資金來源,規劃方案,後續管理,這些問題你都考慮過?」
他的目光平和,但帶著審視的意味,
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著孫玄。
孫玄迎上他的目光,
「考慮了,李科。
資金方面,我個人有一些積累,也聯繫了幾位……
有同樣意願的朋友,湊了一筆啟動資金,絕對合法合規。
規劃方面,我大致有個想法,
想建那種五六層的單元樓,有獨立的廚房廁所,
配套一些簡單的綠化和公共設施,
不像現在大雜院那麼擠,也讓咱老百姓住得舒坦點。
後續的管理,可以成立個委員會,住戶自己管自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京城現在住房多緊張啊,
多少人家三代擠在一間屋裡。
我這個,也算是為解決咱們首都的住房困難,
添一塊磚,加一片瓦。」
他沒說「開發」,沒說「地產」,
只說「添磚加瓦」。
李科沉默了一會兒,
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旁邊的年輕辦事員看看李科,
又看看孫玄,眼神里多了點好奇。
辦公室里一時只剩下牆上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和窗外偶爾傳進來的自行車鈴聲。
「這個事兒,」
李科終於開口,把申請書放在桌上,推回給孫玄,
「不是我這兒能直接定的。
涉及土地劃撥、規劃審批,還有計委、建委好多部門。
這樣,你先回去,我們這邊研究研究,跟上級部門請示一下。
你留個聯繫方式。」
孫玄心裡一沉,知道這是常規的推托之詞。
「研究研究」,往往就意味著泥牛入海。
但他不能就這麼放棄。
他看出李科的態度雖然不熱情,但也沒有一口回絕,
這裡面可能還有餘地。
他連忙說:「李科,我理解,程序肯定要走。
但我這個項目,真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我保證,一切按國家政策來,絕不違規操作。
您看,能不能先幫我看看,咱們城郊,
比如海淀那邊,或者朝陽,
還有沒有暫時閒置、屬於國有但可以利用起來的空地?
我實地去瞅瞅,心裡也好有個底。
我不怕地方偏,就怕沒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