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誠懇。
李科又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濃茶，沉吟著。
「海淀太遠，你跑起來不方便。」
李科終於慢悠悠地開口，放下茶缸，用食指點了點桌面，
「北邊，德勝門外，靠著護城河那一片，
以前是XX廠的倉庫和堆場，廠子前兩年外遷了，
地一直空著，歸區里管。
地方倒是不小，就是偏了點，
周圍都是菜地和村子，路也不好走。
你要是有心，可以去看看。
但醜話說在前頭，那是工業用地性質，
要轉成住宅，手續更麻煩。」
孫玄的眼睛猛地亮了，「不麻煩！不麻煩！李科，太感謝您了！
我這就去看看！工業用地……可以談，可以談！
只要政策允許，我按政策辦！」
「行了，先去看看再說吧。
有門兒沒門兒，看了地再說。
回頭寫個正式的申請報告，
把面積、用途、資金來源、預計規模都寫清楚了，遞上來。
這事情不是我能決定的，你明天還是去市裡的規劃局吧，下午我會上報的。」
「哎，好，謝謝李科，我明天拿著報告去。」
一百畝。德勝門外。
他心裡飛速地盤算著，這個位置放到三十年後，
那就是妥妥的「北二環」核心地段啊！
現在雖然偏，但交通還算方便，有公交車能到附近。
關鍵是李科鬆口了，只要鬆了口，就有操作的空間。
孫玄不是不想找關係，而是他想著自己先辦著，
實在沒有辦法了再走那些關係。
畢竟是人情債，孫玄覺得能用錢解決還是用錢解決吧。
實在不行還有商業局以明遠置業的名義投資。
總之事情肯定要辦成的，只是方法不一樣罷了。
他開著車左拐右拐，終於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被半人高的枯黃野草和碎磚頭瓦塊占據的空地，
邊緣堆著一些廢棄的鏽蝕鐵架和水泥管子。
遠處能看見幾排低矮的平房，
煙囪里冒著裊裊炊煙，護城河就在不遠處。
地方比他想像的要大，荒涼是荒涼了點，
但地勢平整，視野開闊。
孫玄站在一塊凸起的土坡上，叉著腰，四下里張望。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毫不在意。
他蹲下身，捻起一把干硬的泥土，
土塊在指尖碎開，帶著一股子土腥味。
他在那片空地上待了很久，
直到太陽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晚上回到家他顧不上吃飯，
先擰開檯燈，鋪開信紙，
把李科的話在心裡咀嚼了無數遍，
然後才開始動筆。
這一次，他寫得更加謹慎，也更加詳盡。
他寫了項目的必要性，寫了資金來源的可靠性，
寫了初步的規劃設想，
甚至連將來如何解決住戶的供水、供電、供暖問題，
都儘可能想周全了寫進去。
他知道，這份報告，就是他投石問路的那塊石頭，
能不能砸開一條路，就看它了。
寫完後，他又反覆修改了兩遍，
確認每一個措辭都妥帖，每一個數據都有依據，
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
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第二天孫玄來了市裡的規劃局的時候，
看門的老頭好奇的打量著孫玄，
「你就是那個要買地蓋樓的小孫？」
「您知道這事兒？」孫玄有點意外。
「昨兒下午就傳開了，」
老頭咂咂嘴，「一百畝地，好傢夥，咱們局裡多少年沒出過這麼大的事兒了。
王處長一早就來了，在二樓等著呢，你上去吧。」
孫玄道了謝，順著樓梯往上走。
他找到規劃處的牌子，敲了敲門。
「請進。」
「領導，您好，我是孫玄。」
王處長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然後站起來伸出手：
「小孫同志，快坐快坐。
昨天區裡的小李打電話來說了，你這事兒可不小啊。」
孫玄跟他握了手，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把檔案袋打開，取出協議和介紹信遞過去：
「王處長，我那邊規劃方案已經找人畫了初步的圖紙，
想請您給看看。」
王處長接過材料，戴上眼鏡仔細看起來，
一邊看一邊時不時點點頭。
辦公室里安靜得很，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牆上掛著一張京城市區地圖，
上面用紅筆圈圈點點的標了不少記號，
孫玄看過去，發現北三環外邊還是大片空白。
看了大約十來分鐘，王處長放下材料，摘了眼鏡，靠在椅背上看著孫玄：
「小孫同志，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說。」
「您問。」
「你這地買下來，打算蓋什麼樣的樓？賣給誰？怎麼賣？」
孫玄清了清嗓子，這些問題他早就琢磨透了：
「王處長，我打算蓋五到六層的居民樓，
總共規劃十二棟，按每棟三個單元六層算，
能出四百來套房子。
現在城裡住房緊張您是知道的，
多少人一家三代擠一間屋，我這房子蓋出來，
就是想賣給這些急需改善住房條件的家庭。」
「價格呢？」
「每平米定價一百二到一百五之間，具體看樓層和朝向。
這個價格比單位分房要高一些。
關鍵是，我有路子能從南邊弄到鋼材和水泥，成本能壓下來。」
王處長點上一支煙，抽了兩口，煙霧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
「一百二到一百五……這個價格倒是公道。
不過小孫，我得跟你說清楚，
你這是個人搞房地產開發，在咱們這兒算是頭一份。
政策上雖然鼓勵，但具體操作起來，方方面面都得合規。」
「我知道，王處長，所以今天特意來找您請教，
該走的程序一個都不能少。」
王處長把菸灰彈進桌上的玻璃菸灰缸里，
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地圖前：
「北三環外邊這片，目前還是農村集體用地，
雖然區里可以把拿快遞賣給你，
但市局這邊還得做土地性質的變更審批。
另外，規劃方案要報建委備案，
施工圖紙要經過審圖中心，
還有消防、人防、市政配套，一樣都缺不了。」
孫玄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看著那片用鉛筆圈出來的區域：
「王處長，這些我都想到了，也做了準備。」
王處長轉過頭看著孫玄，眼神裡帶著點審視，也帶著點欣賞：
「年輕人，有魄力。
行，你把圖紙留下，我找人看看。
不過有一點我得提前告訴你，
你這項目要是做成了，那就是開了個先例，
以後少不了有人要跟著學。
到時候政策上會不會有什麼變化，誰也說不好。」
「我明白，所以我更得把這頭一炮打響了，給後面的人做個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