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晚飯後,天還沒徹底黑透,
院子裡還有燈,倒也不顯得黑。
孫玄那會就和孫父商量了,今天把樹上的棗打了。
吃完晚飯後孫玄就去準備打棗的東西了。
東西都收拾完後,家裡的人都到齊了,
孫父清了清嗓子,像要宣布希麼大事似的:
「今兒個打棗,咱得有個規矩,
老人優先,孩子在後,
青壯年負責上樹和揮竿,婦女同志負責撿拾,誰也不許搶,不許鬧。」
話沒說完,三叔就嚷嚷起來:
「二哥,你這規矩定得也太正式了,
咱自家人打棗,不就跟玩兒似的?」
大伯父笑著擺手:「聽你二哥的,他是一家之主嘛。」
孫玄偷瞄他爹,見他爹嘴角壓著笑,分明是故意拿架子呢。
打棗正式開始。
大伯父脫了外褂,露出一件洗得掉色的背心,手腳並用往樹上爬。
別看他五十多歲的人了,身手還挺利索,
幾下就騎到個大樹杈上,使勁搖晃粗枝。
這一搖可不得了,紅彤彤的棗子跟下雹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砸在床單上砰砰響,有幾顆蹦到青磚地上,滴溜溜轉著圈。
孫明熙和雅寧尖叫著衝上去搶,
雅寧剛抓起一顆,頭頂上又掉下來一顆,
正砸在她後腦勺上,她「哎喲」一聲捂著腦袋,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低頭一看那顆砸自己的棗又大又紅,破涕為笑:
「這顆最大,肯定最甜!」
孫明熙也顧不上安慰妹妹,手裡攥了兩把,
嘴裡還叼著一顆,鼓著腮幫子嚼,
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三嬸是個爽利人,蹲在地上麻利地往籃子裡揀棗,嘴裡還不閒著:
「大哥你悠著點搖,別把老樹給弄傷了。」
大伯父在上頭喊:「老三媳婦你放心,這樹結實著呢,
當年你公爹在的時候,每年都這麼搖。」
正說著,三叔搶過一根竹竿,
對著另一側的枝丫就掄了過去,
這一竿子下去,不光打下好多棗,
還帶下來幾片黃葉,飄飄悠悠落了三嬸一腦袋。
三嬸「呸呸」地往外吐葉子,
抓起一顆小棗就朝三叔扔過去:
「你個沒正形的,看我不收拾你!」
三叔趕緊躲在樹後,探出半個腦袋嬉皮笑臉:
「打是親罵是愛,他娘還會疼人了。」
一院子人都笑彎了腰,連三嬸都笑得直抹眼淚。
孫父站在梯子上,專揀那些高處的、熟透了的棗子摘。
他個頭高,胳膊也長,夠得著的就輕輕擰下來,
夠不著的才用竹竿輕敲。
他一邊摘一邊念叨:
「這樹啊,跟人一樣,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你硬拽,它就傷著了,明年就不樂意結果了。」
孫明熙聽得似懂非懂,但看他爺爺小心翼翼的樣子,
蹲在地上把滾遠的棗子一顆顆撿回來。
大伯母走過來摸摸他的頭:「
明熙真懂事,比你三爺爺強多了。」
三叔在那邊「嘿」了一聲:
「大嫂你這話我不愛聽,我這不是逗孩子們樂嘛。」
最逗的是三叔後來也爬上了樹,
非要跟大父比賽誰搖下來的棗多。
倆人在樹枝上較勁,你搖一下,我晃兩下,
把整棵樹搖得嘩嘩響。
大伯父畢竟年長些,沒一會兒就氣喘吁吁,
三叔正得意呢,腳下突然一滑,
整個人往下出溜了半截,嚇得他抱緊樹幹哇哇叫:
「大哥救我!」
大伯趕緊伸手拉他,結果倆人抱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像兩隻笨熊掛在樹上。
底下的人又急又笑,三嬸急得直跺腳:
「你趕緊下來吧,別丟人現眼了!」
最後還是孫父搬來梯子,把兩個「老頑童」接了下來。
三叔腳一沾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嘴裡還硬撐:
「我那是逗你們玩呢,其實穩當著呢。」
可大家看他褲腿上蹭的青苔,都笑得直打跌。
棗子打下來足有三大筐,紅紅綠綠堆得像小山。
孫母和大伯母、三嬸在廚房忙活開了,
洗棗的洗棗,蒸棗的蒸棗,
還拿了些泡在酒罈子裡,說是要做醉棗。
院子裡支起小桌,擺上二鍋頭、排叉、發糕,還有一大盆剛煮好的紅棗小米粥。
孫父給大伯和三叔斟滿酒,舉杯說:
「今年這棗,結得圓滿,收得也熱鬧。
咱這一大家子聚在一塊兒,比什麼都強。」
大伯抿了一口酒,眯著眼說:
「是啊,自打爹娘走了以後,
咱兄弟仨好久沒這麼齊整地打過棗了。」
三叔難得正經起來,點點頭:
「二哥說得對,往後年年都得這麼打棗。」
大人們喝著酒聊著天,說起小時候偷摘鄰居家棗被追著跑的事,
說起孩子們小時候在樹下學走路摔了跟頭……
孫明熙和雅寧聽不懂大人們的感慨,只顧著埋頭吃棗。
雅寧吃得滿手黏糊糊的,
還往她爹嘴裡塞了一顆:
「爸,你嘗嘗這個,特別甜!」
孫玄咬了一口,笑著點頭:「甜,可甜了。」
大伯喝得微醺,靠著樹打起了鼾,
三叔則在一邊給孩子們用棗核擺小人兒玩。
孫母收拾完廚房,端出最後一盤糖拌棗,
放到桌上,又往每個人碗裡添了些。
幾位女眷就坐在樹下,東家長西家短地嘮開了。
孫玄本來想溜回自己屋,可他媳婦兒一把拽住他:
「你跑什麼呀,坐下聽聽媽她們說啥。」
孫玄臉上一熱,到底還是坐下來了,
手裡捏著個棗子來回搓,
心裡直打鼓,他就怕他娘一高興,
把他那點兒陳年糗事都給抖摟出來。
果然,三嬸嗑了個棗核,先開了頭:
「二嫂,我記得玄子小時候可逗了,
大概四五歲那會兒吧,有一回你們不在家,我過來幫著看孩子。
玄兒非要給我表演『倒栽蔥』,
說是在村口看大孩子練的。
結果他腦袋往地上一杵,屁股撅得老高,還沒等翻過去,
『咕咚』一聲就趴地上了,
腦門磕了個大包,哭得跟喇叭似的。」
孫母一拍大腿:
「對對對!
那回回來我看他腦門鼓那麼高,還以為跟人打架了,
他抽抽噎噎地說『三嬸讓我練功的』,
把老三媳婦嚇得好幾天不敢見我。」
「可不嘛,我尋思著孩子想耍,就讓他試試,
誰知道他那麼實誠,真往硬地上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