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在旁邊慢悠悠地接話:
「你們說的這都不算啥。
我記得玄子六歲那年夏天,
有一回他媽讓他去村口打醬油,他倒好,
半道上遇見賣糖葫蘆的,把醬油瓶子往地上一擱,
蹲那兒看人家轉糖人兒看了半個鐘頭。
後來想起來打醬油,拎著瓶子跑回家,你們猜怎麼著?
瓶子是空的,錢也沒了,
就剩手裡攥著一根化了一半的糖葫蘆,
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葉菁璇聽到這兒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
拿胳膊肘捅孫玄:
「你還有這光輝歷史呢?醬油瓶都看丟了?」
孫玄臉通紅,低著頭嘟囔:
「那糖人兒轉得跟真的似的,我那不是沒見過嘛……」
孫母瞪了他一眼:「沒見過?
為這根糖葫蘆你爹揍你沒?」
大伯母趕緊擺手:「可不興提揍孩子的事,玄子是個好孩子。」
三嬸嘴快,又想起一樁:
「還有一回,玄子更絕。
大概七八歲吧,有一回他爹讓他去排隊買冬儲大白菜。
這小子倒是去了,排了一上午隊,
等輪到他了,他報了個數『來二兩白菜』!
賣菜的大爺都愣了,說孩子你是來買白菜還是買肉啊?
二兩?玄子梗著脖子說『我爹說了,就買二兩,多了吃不完』。
後來他爹去了,跟人賠了半天不是,拉回來二百斤白菜。」
堂屋裡頓時笑成一片,孫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拿手背直抹眼角:
「這孩子從小就不識數,又死心眼,害得我們那冬天差點沒白菜吃。」
葉菁璇笑得肚子疼,靠在孫玄肩膀上直抖:
「二兩白菜,你咋想出來的?」
孫玄把臉埋在手心裡,耳朵根子都燙了,
他尷尬的用腳摳著地,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
大伯母又慢悠悠地開口:
「你們說起玄子不識數,我可想起來了。
有一年過年,我給玄兒和小逸一人封了二毛錢壓歲錢。
小逸拿著錢高高興興去買鞭炮了,
玄子倒好,把錢塞褲兜里,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錢丟了。
我們幫他找了半天沒找著,結果晚上脫衣服睡覺,
從秋褲腿里掉出來一半二毛錢。
這孩子把錢撕成兩半了,揣了半張在兜里,
另半張滑到褲腿里去,愣是不知道。」
這下連孫母都笑得直捶桌子了:
「這孩子從小腦迴路就不一樣,他想事兒總拐彎兒。」
葉菁璇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了,
拽著孫玄的袖子直搖:
「你小時候簡直是個人才啊!
撕錢花?你咋不撕票呢?」
孫玄把頭埋得更低了,瓮聲瓮氣地說:
「我那不是小嘛……後來我知道錯了,
我爹還讓我寫檢討書來著。」
三嬸嗑著棗,又翻出一件:
「玄子上學那會兒也有意思。
有一回老師讓寫作文,題目叫《我的父親》,
別人都寫爹怎麼辛苦怎麼養家,玄兒倒好,
他寫他爹怎麼用彈弓打麻雀,
還寫他爹偷吃他藏起來的糖果被發現了。
他爹看了作文差點沒背過氣去,
說這孩子是給他寫『罪己詔』呢。」
大伯母笑呵呵地拍手:
「這作文可出名了,那陣子咱家親戚都傳遍了,
老孫家出了個『家醜外揚』的小秀才。」
孫玄急得直搓手:
「媽,大伯母、三嬸,你們怎麼啥都往外說啊?
那作文老師後來還讓我改了一遍才交的!」
葉菁璇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歪著頭看他:
「改完寫啥了?」
孫玄支支吾吾:「改……改寫成我爹學雷鋒做好事。」
正說著,孫父探出個頭來:「
你們娘兒幾個笑啥呢?」
三嬸趕緊招手:「二哥你快來,正說玄兒小時候打醬油那事兒呢。」
孫父一聽,也樂了,
「那事我知道,後來那賣糖葫蘆的老頭還跟我說呢,
說你家那小子蹲那兒看啥呢?眼睛都直了。
我說看您轉糖人呢唄,老頭說那下次來我白給他轉一個。」
葉菁璇笑得肩膀直顫,拿手指頭點著孫玄的額頭:
「你說你,從小就是個又憨又逗的主兒。
醬油打成糖葫蘆,白菜按兩買,壓歲錢撕開花,寫作文揭老爹的短……
我當初咋就嫁給你這麼個活寶了呢?」
孫玄終於抬起頭來,紅著臉也笑了:
「那你還嫁?」
葉菁璇白了他一眼:「嫁都嫁了,還能退貨咋的?
不過你小時候可比現在有意思多了,現在老氣橫秋的。」
孫玄他娘慈愛地看著兒子和兒媳婦,
往葉菁璇手裡又塞了顆棗:
「別聽他小時候傻,長大了倒也穩當,知道疼人就行。」
大伯母也附和:「是啊,孩子小時候淘氣說明腦子活泛,
你看現在玄子,多讓人省心。」
三嬸卻故意逗孫玄:「那可不,省心是省心,就是別讓他去排隊買白菜就行。」
孫玄「騰」地站起來:
「得了得了,我這糗事你們再說下去,我今晚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去看看茶壺裡還有水沒。」
說完趕緊溜了,身後又是一陣笑。
葉菁璇望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沒落下去。
她想起結婚時婆婆跟她說過,
「玄子從小就是個實心眼的孩子」,
今兒晚上聽這麼一樁樁的,
她算是全明白了,這個表面上一本正經的男人,
骨子裡還是那個蹲在糖葫蘆攤前看傻了眼的小男孩呢。
第二天,孫玄正睡得迷迷糊糊的,
就聽見有人在外面敲門。
他翻了個身想接著睡,但敲門聲緊接著又響了兩下,
然後孫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帶著那種大清早特有的催促勁兒:
"玄子,起來了。
上次來的那個小伙子又來了,在院子裡等著呢!"
孫玄把被子蒙在臉上悶了兩秒才翻起來,
沖門口回了一句:"哪個小伙子啊?"
孫父隔著門說:"就那個很精神的那個,一看就是當過兵的。"
孫玄這才反應過來是趙正。
他揉了揉眼睛把被子掀開,
下床穿好衣服推開房門走出來,
秋日清晨微涼的風吹在臉上讓他打了個激靈,
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大半。
院子裡棗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連坐姿都帶著部隊裡帶出來的那股子規矩勁兒。
石桌上放著一杯茶,是他自己倒的,
但杯子端端正正地擱在桌面上沒動過一口。
看見孫玄從屋裡出來,趙正站了起來,
立正似的叫了一聲:"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