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之行結束，轉眼就是元旦。
元旦節一過，無界實驗室也進入了忙碌的結項階段。
會議室的投影儀從早亮到晚。
白板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咖啡機連續工作三天，終於在第四天下午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嗡鳴，徹底罷工。
苗苗端著空杯站在旁邊，按了兩次開關，都沒反應。
她拍了拍，還是沒反應。
「……它也結項了？」
林書墨從後面經過，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結項，是工傷。」
陳一靠在門框邊，他平時不愛喝咖啡，這段時間也是喝上了，還專挑苦的。
「得，買新的吧，納入實驗室耗材清單。」
卓耘打了個呵欠，默默收回自己的咖啡杯。
「……」
今天是內部預匯報。
不看形式，只聽內容。
每個人把這一年做過的專案、已經發表或正在返修的論文、專利和轉化進度全部擺上桌，由團隊輪流提問。
這裡面有合作專案，也有個人獨立完成的專案。
主要目的在於互相了解對方的產出，達到匯總整合1+1大於2的效果。
首先是苗苗。
她今年大部分時間都給了新課題——利用類器官模型研究細胞在複雜微環境中的適應性變化。
最初立項時，實驗室其他成員在這個領域都沒有成熟經驗。
包括蘇雨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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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什麼都是從零開始。
不同批次的基質成分不穩定，細胞分化效率忽高忽低，有時辛辛苦苦養了兩周，顯微鏡下一看，結構全亂了。
苗苗那段時間每天到實驗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培養箱。
比看手機還勤。
投影幕上，她把整年的實驗探索和思路總結為四大板塊——
模型建立。
條件篩選。
表型驗證。
機制分析。
真正花了幾個月反覆試錯的部分，在圖上只有幾條乾淨的曲線。
「目前三批獨立重複的結構成熟度都在穩定區間。」
苗苗拿著翻頁筆，語速很穩。
「我還將類器官的轉錄特徵和真實組織樣本進行了匹配，核心細胞群的一致性達到預期，說明模型不只是形態相似，功能狀態也具備參考價值。」
蘇雨眠抬頭：「匹配演算法的批次校正做了嗎？」
「做了。」
苗苗切到下一頁：「原始結果和校正結果都保留了。兩種方法下，主要細胞群的趨勢一致，我老公幫忙補了一組免疫螢光驗證。」
蘇雨眠忍不住笑：「工作量不小吧？」
林書墨坐在後面，輕咳一聲：「……純義務勞動。」
苗苗看向他，輕哼：「我幫你的時候也純義務勞動，你怎麼不說？」
陳一：「咳！注意影響，匯報現場禁止虐狗。」
會議室里有人低笑。
蘇雨眠又問：「論文進度如何？」
苗苗正色：「一篇已經接收，另一篇完成大修。編輯要求補長期培養後的功能穩定性資料，這部分昨晚出來了，結果沒問題。」
她停了一下：「如果覆審順利，應該能趕上今年上半年見刊。」
沒人立刻鼓掌。
大家都知道，論文沒有真正見刊前，都可能存在變數。
但林書墨還是給親親老婆豎了大拇指。
苗苗看見，嘴角跟著彎了一下。
接下來輪到林書墨。
他去年的課題更偏向細胞命運與組織再生。
圍繞機械微環境對細胞狀態轉換的影響，搭建了一套動態培養平台。
過去的體外培養環境大多相對固定，但真實組織會受到牽拉、擠壓和流體剪下，細胞並不是安安靜靜待在培養皿里。
它們一直在感受，也一直在做選擇。
林書墨把一段顯微成像放出來。
螢幕上，不同力學條件下的細胞緩慢遷移，排列方式逐漸發生變化。
「這組是連續四十八小時成像。」他說。
「我發現，適度的周期性應力可以促進細胞進入修復狀態，但應力超過閾值後，炎症相關通路會持續啟用，反而抑制組織重建。」
蘇雨眠沉吟一瞬：「你這個閾值是怎麼定的？」
林書墨看她：「根據實驗結果。」
蘇雨眠點頭。
陳一幽幽開口：「為了這個結果，林老師用壞了三塊培養晶片。」
而一塊晶片市場價六位數。
都是燒錢的主啊！
「……」
苗苗低頭憋笑。
卓耘直接把臉轉向窗外。
林書墨平靜回應：「科研探索允許合理損耗。」
說著，按下翻頁鍵。
結果呈現相當漂亮，不愧是三塊晶片拼出來的——
不僅明確了關鍵力學區間，還定位到一組可能參與感知和調控的訊號分子。
相關論文已經完成投稿。
另一項培養裝置的技術方案也進入專利實審階段。
蘇雨眠又問了幾個實驗設計上的細節。
林書墨一一答了。
沒有誇張，也沒有迴避仍未解決的問題。
「動物模型的結果只能支援短期修復。」
他說，「長期安全性還需要繼續追蹤，所以結項材料里，我建議不要把應用前景寫得太滿。」
蘇雨眠點頭。
「改成『提供實驗依據』，不要寫『實現臨床轉化』。」
「我也是這個意思。」
成果歸成果。
邊界也要說清楚。
這才是他們今年反覆確認的原則。
輪到陳一和卓耘時，兩人一起上台。
他們今年專注於生物材料專案偏向醫療美容，卻不是簡單追求即時填充效果。
專案最初的目標，是開發一種可降解、低炎症反應的複合水凝膠，用於軟組織修復和皮膚缺損後的微環境重建。
陳一負責材料設計和製備。
卓耘負責生物相容性、降解行為與功能評價。
一個管東西怎麼做出來。
一個管做出來之後，會不會惹麻煩。
陳一開啟樣品照片。
透明凝膠裝在細小的注射器里，看上去平平無奇。
「這一版調整了交聯密度，推注力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成膠時間控制在臨床可操作區間內。」
卓耘接著道：「體外降解過程中沒有出現明顯酸性積累。細胞活性、炎症因子表達和血液相容性指標都透過了階段性驗證。」
蘇雨眠翻到材料的最後兩頁。
「動物實驗呢？」
「十二周觀察已經結束。」
卓耘放出病理切片：「早期有輕微炎症浸潤，隨後逐步下降。材料降解和新生組織形成基本同步，沒有明顯包膜攣縮。」
苗苗盯著圖看了一會兒：「這張染色是不是比上次好？」